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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緣覺方丈的禪室設在寺中的西跨院,院中既有花塢,又有藥畦,處處花木鮮秀,處處翠色逼人,藺承佑無心賞景,徑直穿過小院到了廊簷下,不提防看見了禪室裡的滕紹。

  禪室的窗扉大敞,靠窗的榧幾上靜靜燃著一爐香,滕紹與緣覺方丈在窗前的席上相對而坐,兩人像是說了好一會話了。

  黃昏的斜陽探入窗扉,將兩人的身軀籠在一片橘色的光暈裡。

  滕紹的話語聲斷斷續續飄出窗外。

  「自從上回來長安途中不慎溺水,小女就頻頻撞見邪祟,不僅如此,晚間還常發夢魘,要說是冤魂纏身,但經世子和東明觀的五位道長相看,並未瞧出不妥之處。此事說來太不尋常,滕某憂心如焚……方丈莫要見笑,這孩子五歲失慈,身邊又無兄弟姐妹,這些年孤孤單單的,滕某自覺虧欠這孩子良多……」

  藺承佑腳步頓住了,這些話他倒是不想聽,奈何耳力過人,莫非滕玉意夜間還在發夢魘?有小涯劍鎮邪,照理不至於如此……

  話說回來,滕玉意似乎很少在人前提她阿爺,她五歲喪母,理應跟阿爺感情深厚,不常提自己的阿爺,是因為滕紹甚少在府裡麼……

  正胡思亂想,廊簷下的和尚們看到藺承佑,躬身一禮道:「世子。」

  滕紹神色微動,當即扭頭望向窗外,一望之下,從席上起身,大步向藺承佑迎來。

  「滕某聽下人說了,今日小女被那邪物擄走,全靠世子相救——」

  他闊步如風,語氣懇切,說話間到了近前,納頭便要行「頓首」大禮。

  藺承佑雖說與滕紹打的交道不算多,對其人其事卻是再熟悉不過了,廟堂上,滕紹是帝室心膂,戰場中,此人是力敵萬軍的驍將,論起輩分來,滕紹也是當之無愧的前輩。

  這樣的大禮委實太隆重了,他兩臂一抬,牢牢固住滕紹的胳膊,正色道:「滕將軍言重了,某自幼受爺娘和師公教導,早將降妖除魔視作份內之事,今日那邪魔危及到長安百姓,吾輩豈能袖手旁觀,滕將軍無須多禮。今日也多虧了緣覺方丈及時趕到,否則單憑晚輩一人之力,不足以抵擋這等邪魔。」

  滕紹神情卻極為肅穆:「世子過謙了。上回小女被那二怪糾纏,全虧世子運籌帷幄,那等難纏的邪魔,若非世子智計過人,怎能順利將其剷除,滕紹早懷報恩之心,只是一直未尋到機會。此番又蒙世子相救,此恩如同再造,往後但有用得著滕某之處,滕某願效犬馬之勞。」

  滕紹為人深沉持重,甚少將喜怒表現在臉上,可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感激之色溢於言表,可見句句發自肺腑。

  藺承佑固不肯受禮,除了覺得沒必要,心裡還有種古怪的感覺。他跟滕玉意也算是熟人了,哪有讓朋友的阿爺給自己行這等大禮的。

  滕紹卻執意要大拜,這時緣覺方丈用寬大的袍袖拂了拂棋盤,微笑道:「佑兒的師公教他這些本事,本意是讓他扶正黜邪,他能屢次救下令嬡,自是因為冥冥中自有緣法。滕將軍無需多禮,莫要折煞了小輩。」

  緣覺方丈發話了,藺承佑又不肯鬆手,滕紹只得暫且作罷,心中暗想,方丈所謂「冥冥中自有緣法」,莫非指的是阿玉能遇難成祥。

  待藺承佑上前給方丈行禮,他便也回席而坐,心裡除了感激,也暗自納罕藺承佑內力之高,藺承佑是成王的長子,算起來今年剛滿十八,能有這樣的內力,除了自小有名師口傳心授,天賦應該也遠勝常人。這樣的天縱之才,竟被一名軍中細作暗算。

  昨夜玉兒跟他坦誠之後,他連夜拿定了主意,今日一早起來,他便趕回西營囑託心腹暗中行事,成王聽了他帶去的口信,不論信或是不信,定然會留意兒子身邊的人,但這件事畢竟三年以後才發生,那人又是軍中的士兵,如何能提前查出是誰。

  一旦時日久了,難免會掉以輕心。

  要不要現在就當面提醒藺承佑一次?

  可即便藺承佑見慣了神鬼,又如何能妄信旁人的一個夢?女兒來長安之前與藺承佑素無來往,突然夢到藺承佑,本就匪夷所思,若是說辭不當,萬一惹出什麼誤會就不好了。

  緣覺方丈想起了剛才的話題:「滕將軍,令嬡的事——」

  藺承佑笑道:「晚輩來得不巧,滕將軍稍俟片刻,晚輩與方丈說幾句話便走。」

  滕紹已經想好了如何提醒藺承佑,便道:「不妨事。上回對付二怪時,世子估計早已聽說此事了。方丈,滕某對幽冥之事一概不知,小女突然邪祟纏身,會不會與她溺水有關?」

  藺承佑漫不經心翻著一本經卷,聞言手上一頓。

  緣覺方丈沉吟片刻:「可還記得令嬡是在何處落的水?」

  滕紹一怔,這事他雖早就查過了,卻沒想過此事會與女兒的異常有什麼關聯。

  「小女是來長安途中溺的水,當時岸上有間佛寺,名叫菩提寺……」

  說到此處,滕紹面色黯了一黯,當年他攜蕙娘回揚州時曾路過這間佛寺,那時阿玉已經四歲了,但不知為何,蕙娘那段時日總是心事重重,阿玉性子活潑好動,在船艙裡待久了煩悶,便在甲板上跑來跑去,蕙娘把阿玉捉回船艙教女兒念書……看到寺中梅花開得好,蕙娘心生歡喜,同他說要去寺中賞花上香。

  難得看到妻子有此興致,他當即下令泊船上岸。晚上蕙娘在他耳邊說,她抽籤時順便在佛前許了一個願,他笑問是什麼,蕙娘卻微笑著不說,只抬起一隻手,輕輕貼著他的臉龐摩挲,那柔情似水的神態,至今鮮明可觸。

  滕紹晃了晃神,那件事過去後才一年,蕙娘便病故了,他日日摧心剖肝,關於這間佛寺的一切也在他記憶中慢慢褪色了,要不是因為阿玉溺水的緣故讓程安等人細查,他也不知道女兒就是在那間佛寺附近溺的水。

  聽程安和端福說,當日阿玉也是看到佛寺梅花開得好才要上岸遊玩,孰料登岸時腳下不慎一滑,一下子跌入了水中,萬幸的是,端福即刻就把玉兒撈起來了。

  聽說這件事後,有那麼一瞬間,他一廂情願地相信是蕙娘在泉下庇佑玉兒,但只要冷靜下來一想,就知道一切只是湊巧罷了。

  他將當日的事詳細說了。

  緣覺又問:「聽說令嬡突然得了一把靈劍,也是回長安途中得的麼?」

  滕紹頷首:「正是那回得的。」

  經端福和程伯事後回稟,他二人剛將阿玉從水裡撈起來,就發現玉兒手中緊緊攥著一把劍。

  端福和程伯認為此劍不祥,自作主張將此劍扔回了水中,怎知劍一離手,玉兒就開始發高熱,白日裡也驚叫不斷,儼然被噩夢糾纏。

  隨船的幾位老嬤嬤在船艙裡,一個個都嚇壞了,說周圍的邪祟像一下子全被引到了船上似的,大白日也能看到船艙有鬼影出入。

  程伯早年在軍中見過不少古怪之事,與幾位大管事商量一番,只好把船開回原地,讓水性最好的端福下水把劍撈回來,奇怪的是,船身明明行了幾裡了,端福卻是一下水就撈到了此劍,仿佛那劍一直在水裡等著他們似的。

  而此劍一回來,船上那些鬼影就不見了,女兒的高燒也退了。

  到了晚間,人就徹底無恙了。

  藺承佑心中微異,原來小涯劍是這樣來的,滕玉意想必也覺得這劍來得古怪,每回被人問到此劍的來歷時,都謊稱是阿娘留給她的遺物。

  緣覺道:「既來之則安之,這樣的上古神器,絕不可能隨意挑選主人,它既認了令嬡做主人,自有其中的緣故。」

  滕紹一怔:「方丈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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