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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


  端福是個武癡,當年為了練奇功不惜將自己變成了閹人,浸淫武道多年,對江湖的九流百家早已全都摸透了。

  「有點像逍遙派的輕功,但也不全像。逍遙派與八卦掌同出一宗,講求『身隨意動』,每每施展輕功,姿態極為飄搖,但黑氅人的身法卻明顯凌厲幾分。」

  滕玉意一愣,這會不會太巧了,彩鳳樓的彭玉桂假扮道人時,就曾自稱「逍遙散人」,不,這不算巧,別忘了彭玉桂的那根銀絲,就與黑氅人的暗器一模一樣。

  她早懷疑他二人同出一宗。

  這樣的邪術練起來比尋常武功快多了,所以彭玉桂正式學武時明明已經二十出頭了,卻學得那樣好、那樣快。

  滕紹問:「你沒看出那人的路數?」

  端福垂眸道:「至少老奴沒有與這種武功的人交過手。」

  「以你的眼力都看不出對方的章法,那只能是新門派了。」滕紹沉聲道,「鑽研一門新門派的武功,多半是想養『兵』。斂鋒芒,只因未到展露的時機,武藝講究知己知彼,一旦與人交過幾次手,定然會露出招式上的破綻,此人從未在人前露過這手輕功,說明他平日極為謹慎,正式謀事前不想露出馬腳。」

  這話甚有道理,滕玉意下意識看了看前頭的玄圃閣,照阿爺這樣一說,這黑氅人真有點像彭家暗中養的。

  前世長安突然冒出那麼多會邪術的人,一經查下來,全是彭震豢養的「天兵天將」,只不過前世他們全被蒙在鼓裡,這一世提前被她知道了而已,黑氅人或許正是疑心她知道什麼,才按耐不住提前動手。

  但前世她們主僕遇害時彭家已經舉兵起事,再殺她對彭家又有什麼好處?思量一番,她依舊維持原來的猜測,此人不像彭家養的。

  她把自己的種種猜測同阿爺說了。

  滕紹沉默不語。

  先不說黑氅人的身份,此人再神通,又如何能得知玉兒會提前夢到他殺人。

  這樣一個處處謹慎的人,今日為何會突然採取行動……

  想到此處,他面色驟然沉了下來,莫非在他派人調查黑氅人的這段時日,有人暗中洩漏了風聲?對方得知他們在調查自己,所以才先下手為強。

  但這件事是他親自安排的,人也是他親自挑選的。

  程安、端福、霍丘在他身邊效力多年,個個都是誓死不二的死士,如果他們有異心,平日有的是機會陷害他們父女,何必再大費周章弄來一幫武藝高強的黑氅人。

  所以不會是他們三個。

  他統軍多年,歷來攻無不克,這點識人的把握還是有的。

  那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仔細想來,阿玉告訴他這事之後,他的手下已經奉命調查好一陣了,時日久了,環節難免鬆散,他的那幫舊部如今也都位高權重,手底下人一多……漏風的地方相應也多。

  可即便如此,要從他這邊打探到消息,也需對這邊情況有所瞭解。

  有所瞭解……

  他目光冷峻下來,不能養癰遺患,必須立即動手整飭,然而在腦海中把可疑的人都想了一遍,一時拿不准到底哪裡出了罅漏。

  「你把那人當時逃遁的路線告訴我。」滕紹對端福道,「阿玉在夢裡看到那人時是在月光下,而今日日頭充足,那人黑氅是什麼料子,身上可有異響,你都好好想想。」

  端福應了:「那人每拐一個路口都毫不猶豫,像是提前規劃好了逃遁路線,老奴記得他一共拐了四個路口,可就是要拐到第五個彎的時候,此人突然改而向右拐了,他這一頓,自然也就耽誤了一會工夫,要不是老奴急著趕回玉真女冠觀,說不定就順勢能追上他了。老奴記得那條巷子是蛾兒巷。」

  「原本要左拐,突然改為右拐……」滕玉意忖度著說,「要麼就是走慣了,下意識按照原來的線路跑,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故意想迷惑我們……」

  杜庭蘭卻咦了一聲:「蛾兒巷?這名字好熟悉,恍惚在哪聽過。」

  滕玉意和滕紹齊齊看向杜庭蘭,杜庭蘭絞盡腦汁想了一陣,無奈道:「一時想不起來了。」

  滕紹點點頭道:「事不宜遲,阿爺立即著人去查。以前此人在暗,如今露了面就好說,越往下查,破綻只會越多。」

  忽又想起緣覺方丈今日說過的話,忍不住轉頭凝視著女兒,遲疑片刻,開腔道:「阿玉,你溺水那日可曾夢見了你阿娘?」

  滕玉意駭然:「阿娘?」

  滕紹勉強笑了笑:「你四歲那年曾經去過岸上的那間菩提寺,正是你阿娘帶你去的,不過那時候你還太小,記不起來也尋常。阿爺只是想問問,你乘船路過佛寺那幾日可在夢裡見到你阿娘?」

  滕玉意心裡亂了起來,自從她醒來,夢裡由來只有魑魅魍魎,哪曾見過她日思夜想的阿娘。

  她失神許久,悵惘地搖了搖頭:「不曾夢見。」

  滕紹默了默,啞聲道:「好,阿爺先走了。」

  ***

  玄圃閣。

  彭二娘望著滿桌的甘脆肥穠,一個勁地嘟噥:「失策了吧,失策了吧。阿姐準備了這麼多好東西,人家兩個小道士壓根都不過來。」

  彭花月淡定地翻了一頁書,沒答話。

  彭錦繡嘟了嘟嘴,走過去將彭花月手裡的書一把奪過來:「自打來了長安之後,阿姐整日看書。你該不是看皇后殿下喜歡飽讀詩書的娘子,也想臨時抱佛腳吧。我們彭家久曆戎行,連阿娘都是武將之女,從小我們就不愛念書,臨時學也學不好的。」

  彭花月橫她一眼:「拿來!」

  她這樣疾言厲色,冷不丁把彭錦繡嚇了一跳,她歷來有點怕這個孿生姐姐,訕訕把書還回去,身子一歪坐到榻上,把腦袋湊到姐姐面前低聲說:「欸,李淮固何時跟那兩個小道士這麼熟了?」

  彭花月嗤笑:「我上哪兒知道。」

  彭錦繡把玩著姐姐腰間那枚圓滾滾的葡萄紋銀香囊:「我知道阿姐為何不高興,你多半是瞧上藺承佑了吧——」

  彭花月一驚之下,連忙瞠圓眼睛「噓」了一聲:「你給我小點聲。這可不是在我們自己府邸裡,隔牆有耳。」

  彭錦繡咯咯笑著,悄聲打趣阿姐:「哦,我知道了,阿姐要麼是想當太子妃,放心吧,無論你瞧上誰了,妹妹都不會跟你搶的,至於隔壁那個……」

  說著抬眉朝隔壁的方向一瞥:「李三娘模樣再好念書再多,也斷乎爭不過阿姐,我上回聽阿娘說了,她阿爺嘛,從前不過是滕玉意她阿爺手下的一員副將,只不過因為立了幾次大功才被擢升起來的,這等暴發的新貴,怎能與我們彭家相提並論。」

  彭花月細長的眼睛朝妹妹一溜,這番話倒叫她刮目相看,她忍不住放下書笑道:「你呀,時而糊塗時而聰明的。」

  她沉吟片刻,壓低嗓門道:「那後頭那個呢?她家可是世代功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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