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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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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默良久,滕紹開了腔:「你是個心事重的孩子。從前阿爺想岔了,本以為有些事即便不說,等你大了自然就放下了,但阿爺沒想到,這個疙瘩不但一直擱在你心裡,還越擰越深。趁著此次出征之前,阿爺本就想跟你好好談談,否則只怕——」 滕玉意眼中的尖刺化作強烈的不安,阿爺這話什麼意思? 「這個鄔瑩瑩的祖上是南陽鄔氏,她祖父名叫鄔震霄。」滕紹語氣裡滿是蕭索。 滕玉意緊走幾步坐到榻上,她雖然一直巴望著阿爺親口說清楚當年的事,但真等到這一刻,胸膛裡卻充塞著不祥的感覺。 「南陽?」 當年祖父帶著兩位伯父抵抗南下的胡叛,戰死之地,就是南陽。 當時帝國已經處於生死一線的絕境,這一戰長達半年之久,儘管最後城門告破,但多虧了這半年的屈死抵抗,帝國後方的水運漕糧才得以保全,這也為日後帝國成功收復失地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一戰太過慘烈,也太過榮耀。敵軍為了攻下南陽和睢陽,早就切斷了往城中運糧的道路,城中糧草不濟,祖父為了保護城中百姓,令人用暗道將百姓們分批送走,但他們這些守城的將領,一個都不能撤。暗道本可以運點糧食,可惜沒多久就被敵軍發現,為了不讓敵軍沿暗道闖入城中,只能將暗道封死。 抵抗了近半年,待到城破之時,守城將士死得只剩數百人。 城中一片荒蕪,家家戶戶都空著,糧草和馬匹早已吃得一乾二淨,祖父和幾個手下將士為了充饑,整日以樹皮和枯草飽腹,被俘時,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叛軍被眼前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他們沒想到,這座史無前例難攻難打的鐵城,竟是在這樣一種悲慘的境況下守住的。 胡叛下令在城頭斬殺祖父和伯父時,那些殺人如麻的叛軍將士,居然個個面露不忍之色。 齊聲口呼「英雄」,敬重地向祖父和伯父磕了幾個頭才動手。 一役過後,祖父滕元皓成為名震天下的第一勇將。 先皇感念祖父的匡翊之功,特加賜齎。 賜祖父諡號『忠勇』,同時將祖父的畫像和生平事蹟位列凌煙閣。兩位伯父也被追封為正二品的輔國大將軍,這是只有開國功勳才享有的無上榮光。 「當年那一戰,鄔瑩瑩的祖父鄔震霄是守城將領中的一員。」滕紹沉重的話聲震盪著室內的空氣,「鄔震霄跟隨你祖父多年,堪稱赤膽忠心,早在南陽之戰他就救過你祖父一回,敵軍用暗箭暗算你祖父,是鄔震霄奮不顧身擋下這一箭,他雖僥倖活下來,卻也盲了左眼,自那之後,軍中將士都稱他鄔獨眼,他左眼雖盲,上陣殺敵時依舊百夫難擋。他既是你祖父的部下,也是你祖父的救命恩人。」 滕玉意皺眉聽著。 「幾年後的南陽之戰,鄔震霄隨你祖父殊死抗敵。瀕臨城破,祖父別無他法,聽說臨淮有大批援兵趕至,當即派鄔震霄率三十名精銳騎兵出城。鄔震霄騎術出塵絕俗,趁城外敵軍夜間休整時,有希望突出重圍。鄔震霄總算沒有辜負你祖父的囑託,突圍時身中數箭,最終率領幾名僥倖活下來的騎兵,連夜趕到臨淮,可叫鄔震霄萬萬沒想到的是,朝廷派到臨淮的將領是秦豐寸。此人與你祖父不睦已久,本就不願看你祖父立下大功,且叛軍盤踞左右,他擔心己方派出援軍,叛軍會掉頭來攻打臨淮,無論鄔震霄如何勸說,都拒絕發兵。」 滕玉意心中激蕩,這段過往她也聽說過,事後朝廷追責,第一個斬殺的就是秦豐寸。 「鄔震霄性如爆炭,當場掀翻秦豐寸招待他的那桌酒席,口中連聲痛駡,心急如焚出了帳。南陽挺不了多久了,再去別處搬救兵已經來不及,他只能帶著十名騎兵連夜返回南陽,卻不料秦豐寸怕鄔震霄將此事告到朝廷去,竟派出一支騎行軍追殺鄔震霄一行。鄔震霄本就受了箭傷,為了躲避追殺不小心摔入附近的山谷中,等到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輛犢車上,救他的百姓是從臨淮跑出來的,他們告訴鄔震霄,南陽破了,滕將軍戰死了。他們怕臨淮也保不住,準備南下避難。 「鄔震霄痛哭流涕。他既傷心你祖父和伯父的死,也恨朝廷用兵失誤派秦豐寸前來支援,滿腔悲憤無處發洩,發誓此生再也不回朝廷的軍營效力。鄔震霄頭些年就在譙郡納了一個歌姬為妾,妾室給他生了一個兒子,當時這孩子已有十幾歲,名叫鄔子奇。鄔震霄傷好之後便回譙郡接了妾室和孩子,那之後只遠遠看了南陽城一眼,便帶著妾室和兒子隨流民南下,終其一生,再也沒回過南陽。鄔震霄身上傷太重,又逢連日顛簸,身體一下子垮了,熬了沒幾年,就過世了……」 滕玉意大受撼動,父親眸色深沉,顯然也在為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傷懷。 「鄔震霄死後留下一筆積蓄,妾室拿著這筆積蓄與兒子相依為命,又過幾年,鄔震霄的兒子鄔子奇娶妻,生下的孩子就是鄔瑩瑩了。」 滕玉意目光顫動,鄔瑩瑩當年突然趕來投奔阿爺,看來是仗著祖父鄔震霄對滕家的那片忠義之心了。 果聽父親說:「鄔瑩瑩長大後,被城中一位年近花甲的豪紳看中,鄔子奇力孤病重,恨自己無力保護女兒,聽說我行軍路過,拼死托一位叫鄔四的老忠僕將鄔瑩瑩送到我帳下。我不忍英雄後代落得被人糟踐的下場,只得令人收留了鄔瑩瑩。」 滕玉意咬了咬牙,鄔瑩瑩這一來,一切都變了。她寒聲道:「要報恩法子有的是,為何不給鄔瑩瑩財帛?為何不給她找個好人家打發她走?鄔瑩瑩來之前,阿娘身子還是好好的!她來了後沒多久,阿娘身子就垮了。你把鄔瑩瑩接到家中,可想過這是引狼入室?阿娘那樣信重你,你為何要傷阿娘的心?」 滕紹額角突突直跳:「因為阿爺問心無愧!」 滕玉意滿心恨意,嗓音陡然拔高:「阿爺若是問心無愧,為何對鄔瑩瑩的事緘口不言?!母親若不是傷心到極點,怎會從此一病不起?」 滕紹酸苦異常,突然厲聲道:「你以為阿爺不想知道嗎?」 滕玉意眸中淚光一凝。阿爺不知道? 呵……這不可能! 滕紹臉上的痛苦之色絲毫不亞于女兒:「當年鄔瑩瑩被送來後,阿爺第一件事是讓人核實鄔瑩瑩的身份,當時阿爺在外禦蕃,核實完鄔瑩瑩的身份後連夜修書一封給你阿娘,把當年鄔家和滕家的這些事一一告訴你母親,讓你阿娘幫鄔瑩瑩尋找一門合適的親事。同時令人立刻前往鄔子奇身邊幫他求醫問藥。 「為了不惹來風言風語,你阿娘對外說鄔瑩瑩是我的表妹。等阿爺回到家中,已是兩月後的事了。鄔子奇已經病逝,鄔瑩瑩身邊只有那個叫鄔四的老奴。你阿娘告訴我,這兩月她一直在王家和滕家的親眷中尋覓人品貴重的郎君,但看鄔瑩瑩的意思,似乎不是很想嫁人。」 說到此處,滕紹頓了頓,他聽聞此事,立即將鄔四叫到身邊,沖著鄔震霄當年對滕家的恩情,滕家可以讓鄔瑩瑩一輩子炊金饌玉,但她既非滕家的親眷,又非王家的親故,長久住下去必定惹來流言蜚語。 聽說鄔瑩瑩年已十七,與其寄人籬下,不如馬上謀一門中意的親事嫁人,而這一切,滕家可以出面幫著操持。 滕紹萬萬沒想到,鄔四當面回絕了他,說娘子自小極有主意,非王侯將相不肯嫁。還說若是滕將軍不能幫娘子實現這個心願,娘子情願出家為尼。 王侯將相?這豈不是異想天開? 滕紹斷然說做不到,緊接著就想起一人,又改了主意:「姑且試一試吧。」 他揮退鄔四,動身去後院尋妻子商量此事。 妻子意味深長看著他,笑道:「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這是在給你出難題。」 鄔家人丁凋零,鄔震霄在世上只剩下這點血脈,這孩子走投無路前來投奔滕家,一朝落得出家為尼的下場,世人只會說滕家薄情寡義。 所以不論事情多難辦,滕紹都得為鄔瑩瑩爭一把。 「無論她索要多貴重的財帛,你都可以滿足她,但這種高門親事,你也沒法子,一日辦不到,她就能一日賴在我們家不走。」妻子打趣他。 滕紹移開被子裡的暖爐,用自己溫暖乾燥的手掌包裹妻子有些發涼的雙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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