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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三


  為了攻下南陽,叛軍相繼調換了三名統帥,十來萬叛軍前仆後繼,最後竟折損了一大半。

  相應地,滕元皓和城中將士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作戰中,南陽的三萬精兵良將,折損得只剩下數千人。

  關鍵是,城中的糧食也吃得一粒都不剩了。

  到了這當口,城外的叛軍們反倒不再焦躁,因為他們知道,南陽城已經陷入絕境,他們要做的,就是等滕元皓和其部下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就在這時候,滕元皓派出去的一支敢死隊冒死殺回城中,並為滕元皓帶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附近的州縣來了兩支軍馬,一支是朝廷新派任的河南節度使劉覺,一支是前來支援河南的老將秦豐寸。

  劉覺已經到譙郡附近了,聽說秦豐寸也在趕來的途中,敢死隊已經向對方求援,相信不出半月就會來援軍前來營救的。

  滕元皓和將士們備受鼓舞。

  南陽城外的敵軍或許也怕夜長夢多,開始發動猛攻。

  滕元皓和將士們抱著援軍馬上會趕來的信念,表現得比之前更加曉勇。

  在守城將領們的殊死抵抗下,敵軍又一次被擊退。

  但南陽城的將士卻沒有獲勝的欣喜感,三萬石糧食只堅持了四個月,早在幾日前他們就找不到充饑之物了,城中的老鼠麻雀等活物被他們盡數吃光,連樹葉和野草也拔得一乾二淨,有的將士為了果腹,甚至挖土來吃。

  滕元皓望著面黃肌瘦的將士們,心中油煎火燎,這樣下去,不出兩日南陽必定告破,那麼他們此前所付出的種種努力,全都會化為烏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南陽城絕不能失守。

  叛軍們眼饞的不是南陽城,而是南陽城後方的江南財賦重鎮,敵方的鐵蹄已經踏遍了北地和關中,假如被他們拿下江南,意味著他們將得到大筆糧餉和數不盡的財寶。

  那一刻,江山社稷將正式改換門庭。朝廷的援軍已到達了鄰郡,只要再堅持些時日就好了,但將士們都已餓得拿不動兵器,如何堅持下去?

  思索間,滕元皓遲緩地將目光投向街巷中一位病弱的老人,城中囤糧不足,每人分到的糧食有限,不久之前,他還曾將自己的糧食主動分給這位老人,但眼下——

  老人病入膏肓,本就活不了幾日了。

  滕元皓內心劇烈掙扎著,猶豫了許久,終於緩緩下了城池,走到老人身邊。

  滕元皓回來的時候,臉上還沾著老人的血,他的腦海中,滿是老人從驚訝到恐懼,繼而變為怨毒的眼神。

  那目光像一支毒箭,深深紮中了他的心。

  滕元皓木然告訴自己,以那些胡叛的慣有作風,南陽失守的那一日,江南諸鎮的百姓會面臨滅頂之災,到時候死的不僅是南陽城中的這些將士和百姓,而是數十萬百姓。老人、女人、孩子,健壯的,年幼的……

  那將是一場巨大的浩劫。

  只有這樣想,滕元皓心裡才能好過點。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戰士們早已餓綠了眼睛,這種事只要開了頭,就再也收不住了……

  就這樣,南陽城又苦苦支撐了兩個月,滕元皓等人心中的信念,就是劉覺和秦豐寸一定會前來支援他們。

  但直到兩個月後,劉覺和秦豐村都沒派出一支援兵,滕元皓回想上回死士所說的話,朝廷指派了兩位節度使,分別由兩位宰相推薦,一個在河這頭,另一個在河那邊。或許兩人都忙著奪回洛陽,並不想分兵給南陽,尤其是守在南陽城外的叛軍足有十萬之眾,要馳援就得抽調大批兵馬。

  軍士們聽到這消息,心底的信念終於開始動搖。

  江山社稷已經瀕臨絕境,這幾個朝廷派來的將領還忙著打自己的算盤。

  滕元皓卻鼓舞士兵們說,即便是為了守住江南門戶,劉覺和秦豐寸也不會坐視南陽危亡的。劉覺或許正全力攻打洛陽,秦豐寸興許剛到臨郡。

  但南陽城已經又苦苦支撐了兩月,將士們又一次開始忍饑挨餓,眼看城破在即,滕元皓為了向距離南陽最近的秦豐寸求援,連夜派鄔震霄帶領數十名騎兵拼死突出重圍。

  但是這一去,鄔震霄就沒有再返回。

  城破的那一刻,滕元皓頂天立地毫無懼色,將士們卻痛哭不已,並非怕,而是恨。滕將軍鐵骨錚錚,守城這半年,以卓絕的智慧和可敬的堅韌帶領他們無數次擊退敵軍,哪怕朝廷派來一支援軍,哪怕那只援軍只有數千之眾,他們也不會一步步走向絕境。

  直到被敵軍砍下頭顱,滕元皓仍凝視著長安城的方向,像在拷問,又像在沉思,但目光中的那份堅定,從頭到尾沒動搖過。

  回憶完這段往事,滕紹已是雙眼猩紅。

  藺承佑的心情跟面色一樣沉重,南陽之戰的真相除了殘忍,還透著無限辛酸。

  滕老將軍一腔熱血為國效忠,但直到臨死那一刻都沒能盼來朝廷的糧食和兵馬。

  其實當年南陽城一破,淮南立即有另一支朝廷援軍趕來了,這支部隊足有四萬之眾,趁叛軍尚在休整之際,一舉奪回了南陽城。只要再堅持兩日,滕老將軍和其部將們就能獲救,可惜這些事,滕老將軍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英雄流血不流淚,滕老將軍是抱著遺憾犧牲的。

  「得知真相後,我常在想,當年換作是我守南陽城,我會怎麼做?」滕紹聲音暗啞,「一旦南陽失守,戰火會蔓延大江南北,到時候遭殃的是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平叛也會變得愈發艱難,但城中的四千多百姓又何其無辜?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也想活下去,面對守城的將士們的兵刃,他們只能一個個被……整整兩月,百姓們面臨的那種恐懼和絕望,與身處煉獄何異。我想他們臨死之前一定恨透了我阿爺,否則何以寧願魂飛魄散,也要詛咒滕家的後人不得好死。」

  藺承佑久久緘默著,四千多人的刻骨怨恨,化作了一股難解難消的強大咒怨。

  施咒成功的,絕不僅僅一人。落到滕老將軍頭上,禍及的是滕將軍和滕玉意。

  不論滕家後人願不願意,命運的繩索早已悄然鎖住了他們的咽喉。

  即使改換命格,等待他們父女的,也將是一次次的「死於非命」。

  忽然之間,藺承佑的心口梗得很難過。

  這件事,到底是誰的錯?

  平生頭一遭,他無法給出答案,這樣一段椎心泣血的往事,這樣一場慘烈至極的兵禍,哪怕他身處其中,恐怕也沒資格評判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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