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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一


  清虛子盤坐在眾人中間,沉聲道:「地獄之門一開,長安子民難逃一劫。此門開啟已超過三日,封閉絕非一日之功,即使貧道以五相歸魂陣鎮壓,少說也要七日七夜方可將洞口封住。此外諸位也看到了,此地除了惡鬼,尚有大量無辜遊魂,若統一以法術鎮壓,有違天道,故而我等施法時,請玉虛觀、凌雲觀諸觀道友幫忙誦咒超度,如此既能送走附近的冤魂野鬼,也防止它們被周遭惡鬼所吞噬。」

  眾道洪聲道:「依此行事。」

  清虛子又對圓惠圓清道:「煩請兩位法師幫忙掠陣。」

  「諾。」

  清虛子又看著滕玉意:「滕娘子是應劫之人,你到何處,邪祟就會跟到何處,吾等作法時,還請滕娘子務必守在陣外。」

  滕玉意正色道:「是。」

  清虛子又將視線轉向陣外的成王。

  成王抱劍立在亭中,端的是如玉如松,他身前不遠處,就是忙著檢視陣法的成王妃。

  成王懷中的赤霄劍似是感受到四周的邪祟之氣,不斷發出嗡嗡的警示聲,雖然尚未出鞘,但劍光早已如水浪般一圈圈震盪著周圍的陰氣。

  成王原本注視著妻子的身影,察覺到清虛子的視線,轉過頭朝清虛子頷了下首,目光很柔和。

  老人眼中憂色盡消。

  安排好一切,清虛子揚手將一個布囊似的物事甩至半空,同時一甩拂塵,朗聲喝道:「煞魅橫行,蒼生罹難。弟子清虛子,謁見上君。死生之際,道神無奈何,弟子欲捨身制百邪百鬼,自明真道永長存。恭請五皇老君以太虛之芒濟危救困,覆載天地,光明四海。」

  這番話如黃鐘大呂,一時間震盪四海。清虛子聲調高揚:「高奔日月吾上道,急急如律令,起——」

  起先只是園中草木簌簌搖動,緊接著那風聲陡然揚升,如雄兵會師鳴鑼擊鼓,驅千旗,馭百兵,四面八方彙聚而來。

  與此同時,半空中那破舊的囊袋靈光乍現,如同一輪圓月穩穩當當懸在井口上方,袋口落下一道筆直的幽幽光柱,源源不斷與井底的陰煞之氣相抗衡。

  井口那陰寒至極的獵獵陰風,仿佛被一床看不見的厚重棉被壓住,頓時有所衰減。

  滕玉意心中激蕩,在百名道士的誦咒聲中,這名動天下的五相歸魂陣正式啟動了。

  這場大陣一擺,便是整整七日。

  在清虛子等人的護持下,陣法靈氣長盛不衰,井口的陰氣時而變弱時而暴漲,但遲遲沒有關閉的跡象,但好歹不再源源不斷往外湧邪物了。

  為了避免出現差池,在洞口正式關閉前,陣中之人只能在陽氣最盛的午時稍稍休整一二,也只有這時候,他們才能停下吃點東西,或是起身在周圍走動走動。

  每到這時,滕玉意和絕聖棄智便會將熱騰騰的湯粥一一送給陣中諸人。

  聖人和皇后雖在宮中,卻極為關注城中降魔之事,除了連夜下旨號召洛陽等地的道長前來幫忙除妖,皇后還會每日帶著尚食局為眾人做膳食,考慮到護陣極消耗元神,每頓都少不了提氣滋補之物。

  到第七日中午時,清虛子道長依舊巋然不動,但面色已經相當難看了,絕聖和棄智親自為師公餵食,清虛子只吃了兩口就擺手讓撤下。

  滕玉意憂心不已,這等大陣對主陣之人的內力要求極高,道長他年歲已高,幾日下來難免支撐不住。

  成王和王妃也露出憂色,成王妃起身到清虛子道長身邊說了句什麼,大約是建議換別的道長來主陣,道長睜開眼睛往四周一看,旋即又閉上眼睛緩緩搖頭。知人知面不知心,倘或有變,遭殃的不只是應劫的滕玉意,陣中這些人、乃至長安百姓,全都難逃一劫。

  絕聖和棄智提著食盒出陣,滕玉意將盛好的飯菜推到他們面前:「道長他——」

  棄智惴惴不安扒了一口飯,悶聲說:「不必擔心,以師公他老人家的內力,再撐個兩日沒問題。」

  「沒錯沒錯。」絕聖接話,「今晚是陰日,捱過今晚就算大功告成,再說師兄也快回長安了,大不了師公支撐不住的時候,由師兄接手就好了。」

  滕玉意一愣,藺承佑快回來了?阿爺不知是不是安好,可惜這幾日困在侯府也沒法讓程伯打聽前方戰事,她心裡七上八下,擔憂地望著前方,短短幾日連成王妃也消瘦了不少。

  「除了用這陣法來鎮壓,就沒有更簡易的法子麼?」

  五道坐在一旁用膳,聽見這話,見喜大剌剌地說:「法子當然有,滕娘子是應劫之人,今次這股天地的煞氣是因你為了破咒強行除妖而起,只需以你的身軀堵住井口,准保連飛天夜叉都逐你而去,但如此一來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道長和我們怎麼可能——」

  見天揚手就拍了見喜後腦勺一巴掌:「少放屁!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見喜自知失言,嚇得一句都不敢說了。

  滕玉意微微蹙眉,原來如此,再看清虛子和成王妃時,眼中益發添了感激之色。

  絕聖和棄智忙拉著滕玉意吃飯:「滕娘子你再不吃,這碗芋泥羹就被我們吃完了。」

  到了晚間,天色空前幽沉,穹窿陰雲密布,與之相應地,井底的景象又有了變化,不再是浩瀚無垠的黑海,而是滿布著熾熱的岩漿和烈火,陰氣再次沖天而起,無數隻惡鬼試圖從滾動的岩漿中爬出。

  清虛子的誦咒聲比此前更為高亮,在眾人的合力下,布囊中的清光刹那間被催到極致,籠罩到井口,再次將那湧動不已的陰氣死死扣住。

  陰氣一漲,陣中人需耗費更多心神,短短幾個時辰,人人都滿頭大汗。

  後半夜時,忽然有人急匆匆來找成王。

  來人是宮裡的關公公。

  關公公臉上掛著和藹的微笑,嘴上說:「奴婢奉旨來探望道長和諸位道友。」

  然而趁人不注意時,卻飛快對成王附耳說了句什麼。

  成王面色果然有了變化,只坐了一會就同關公公離去了。

  滕玉意心直往下沉,雖然成王轉瞬就恢復如常,但能叫成王色變的,絕不可能是小事。

  成王走後不久,常統領來找成王妃,面上表現得很尋常,腳步卻比平日稍顯匆忙。

  常統領俯身對成王妃說了句話,成王妃倏地睜開眼睛,旋即又穩住了,只微微笑著說:「讓皇后別再費心為我們做宵夜,陣法要收尾了,送來我們也沒工夫吃,橫豎明早我和師父就進宮,到時候再好好嘗她的手藝。」

  清虛子白眉微抖,緩緩睜開了眼睛。

  滕玉意屏住呼吸,這太不對勁了,常統領此刻本應守在成王身邊,竟專程跑來說宵夜這樣的小事。

  就聽成王妃閑閑說:「這幾日緣覺方丈忙著找尋飛天夜叉,想必早已疲累不堪,不知他老人家要不要吃點宵夜?」

  常統領笑著說:「方丈已經找到飛天夜叉了,目下他老人家正帶領眾僧降魔,那東西好生厲害,聽說半邊寺廟都被它弄塌了。」

  成王妃笑道:「找到了就好,不知是一隻還是一對?」

  「聽說只找到了一隻,另一隻仍無蹤影。」

  眾人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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