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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六


  興慶宮,一座冷清的宮殿外。

  漫天風雪中,有人推開了殿門。

  聽到這動靜,屋角那個泰然靜坐的身影終於有了反應,扭過頭,看向門外。

  觸到門口那道高挑的身影,淳安郡王淡然道:「你總算肯來看我了。」

  他白冠氂纓,儼然已是階下囚,但仍芳蘭竟體,溫然如美玉,可當淳安郡王看清來人的臉龐,臉色卻瞬即起了變化,藺承佑的臉上赫然束著一條朱紅的布條,這使得他的面色看上去比平日蒼白些許。

  「你的眼睛——」

  藺承佑側過頭沖身後道:「你們先走吧,待會師兄自行回去。」

  絕聖和棄智應了一聲。

  可兩人並未離去,而是走到一邊的丹墀盤腿坐了下來。冬夜裡,此地有種清迥岑寂之感,兩人伸手去接面前輕絮般的雪花,耳朵卻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殿內,淳安郡王望著藺承佑走近。

  藺承佑聽聲辨位,很快走到桌邊,結果因為失了準頭,不小心踢倒了一張春凳。

  這聲響,在這曠靜的宮殿裡格外刺耳,絕聖和棄智不敢吭聲,廊外的宮人們卻碎步跑近:「世子,世子!」

  藺承佑:「滾。」

  門外迅速重歸寂靜。

  藺承佑俯身摸索著將春凳撈起,自顧自撩袍坐了下來,表面上與旁人無異,但動作明顯比平時遲緩。

  淳安郡王眼中漾起一點波瀾。

  「你體內的蠱毒發作了?」

  藺承佑將臉龐對準淳安郡王的方向。

  「是不是強行用邪術給滕娘子招了魂?」

  依舊沒回應。

  淳安郡王端視著藺承佑,良久,緩緩開腔道:「絕情蠱雖然號稱『絕情』,但只要宿主不動情,萬萬不會傷到根本,一旦宿主對某個女子動了心,蠱蟲便會一分為二。其中一條蠱蟲會順著心脈往上游走,一年半載就會讓人眼盲,假如這當口遇上極為傷心之事,又或是施法時耗費大量心力,更會提前發作,不但從此無法視物,還格外怕風怕光,看來你已經發作了,滕娘子在何處?她可還記得你?」

  藺承佑沒吭聲。

  「她忘了你?」

  淳安郡王那雙幽沉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底的最深處,他了然點點頭:「看來你與滕娘子有過親熱之舉。」

  藺承佑面無波瀾,耳後卻幾不可見紅了紅。

  淳安郡王笑了笑:「這蠱蟲是百年前那位名叫不爭散人的邪道所研製的,集符術與蠱術於大成,他自己為情所困,便要讓天下人都嘗嘗他所受的苦頭。只要中蠱之人與自己的意中人親熱過,其中一條蠱蟲便會順著口唇傳到對方體內,日復一日壓制意中人的心智。」

  殿中針落可聞。

  「這當口切莫強行提醒滕娘子,這蠱蟲是從你體內渡過去的,只要當著她的面提到你這位原宿主,她體內的蠱蟲也會有所感應,蠱毒一釋,必然損壞根本,她要麼如你一樣盲眼,要麼被蠱蟲永久損傷心智。這一點,想必清虛子道長也料到了。」

  藺承佑微微側著頭,不知是在聆聽,抑或是在思索。

  淳安郡王輕輕拂了拂袍袖,歎息道:「你現在能做的,唯有等,等到某一日滕娘子自發想起你,並主動來找你,但聽說絕情蠱蠱性霸道,此前甚少有人能破蠱,唯有極深的情意和刻骨的思念才能克化那蠱蟲。在不爭散人心中,這世上多的是求而不得,鮮少兩情相悅,除非滕娘子早已愛上你,並且對你的情意銘肌鏤骨,否則——」

  藺承佑只能永無止盡地等下去。

  不是情愫初生,也不是偶爾縈懷,而是「銘肌鏤骨」。

  沖著這四個字,藺承佑自己,也不敢輕易冒險。

  殿裡再次變得寂靜。宮燈的光芒籠罩著大殿,為兩人的臉龐蒙上了一層半明半暗的光影。

  殿外朔風漸起,風夾裹著雪粒,簌簌敲打著窗格。

  往年每到臘月,興慶宮和大明宮就會熱鬧非凡,今晚卻出奇的蕭瑟。

  兩人傾聽著外頭的風雪聲,一時都未說話,許久後,藺承佑終於有了動作,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事,用手掌將其覆到桌面上。

  「今夜我來,並非來討教解蠱之法,更無意與你敘舊,我是奉父王之命給你送一樣東西,順便向你求證幾件事。」藺承佑對著淳安郡王的方向,開口了。

  然後,緩緩移開手掌。

  藺承佑的舉止如此鄭重,淳安郡王不禁隨著移動眼眸。那是一小塊箋紙,燈下看著有些皺亂。

  箋紙上空無一字,藺承佑卻說:「這是嚴司直在遇害前用膠泥貼到靴底的,上面有四個字:岷山嚴四。

  「『嚴四』是嚴司直岷山的一位親戚。去歲這位嚴四來長安找活計,在嚴司直家中住了一段時日,有一回因為喝醉了酒,在一處僻靜的巷口衝撞了一位貴人的馬車——那位貴人就是你。」

  淳安郡王靜靜聽著。

  「這件事嚴司直在我面前提過一回,他說你傾身下士,人後也表裡如一,你非但沒怪責嚴四,還令人把他攙扶到路邊。但是案發前不久,嚴四再次來長安,一次閒聊時,嚴司直偶然得知當時嚴四衝撞你之處就是蛾兒巷。那條巷子住著一位揚州的儒商,名叫王玖恩,不久之前,我和嚴司直就已經查到此人與盧兆安靜塵師太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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