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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六


  次日一早,滕玉意剛醒轉,鼻端就聞到一陣清淡的香氣,她心裡裝著事,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一掀簾,就看見桌上的琉璃球裡插著一株鮮嫩的杏花。

  碧螺過來高興說:「今兒一大早庭院裡好些春花都開了,看樣子天氣要見暖了。」

  春絨也笑:「聖人為娘子和世子指婚的消息一大早傳遍了長安,外頭來了好些客人,老爺正忙著在中堂招待呢,待會杜家姨母和大娘估計也要上門。」

  滕玉意會心地笑。她讓人將另一套新做的衣裙找出來,坐到妝台前精心打扮:「對了,叫端福幫我弄一套小道士穿的棉服來,今日我出門的時候,說不定會用得著。」

  說完這話,滕玉意習慣性地摸向自己的衣袖,結果依舊沒能摸到那片熟悉的冰潤,自打上月她想起藺承佑,順勢也想起了小涯劍,然而,或許是認為她劫難已化,自己到了功成身退的時刻,小涯居然無聲無息不見了。

  這些日子任憑滕玉意翻遍箱籠,都沒能把小涯找出來。

  想到此,滕玉意心裡說不出的惆悵,讓人把美酒和鮮果子擺到窗前的榻幾上,在屋子裡仔細找尋:「小老頭,你我在一起相處這麼久,忍心不打招呼就走嗎,我熱了你最愛喝的石凍春,快出來同我酌幾杯。」

  但無論她怎麼誘說,四下裡都靜悄悄的。滕玉意連床底下都找過了,也不見小涯的影子。

  眼看再不走來不及了,滕玉意只得留下那壺酒和那碟果子,匆匆出了屋。

  ***

  成王府。

  藺承佑坐在廊下,身邊圍著一大幫小孩。

  他天生愛說愛笑,向來又最會玩耍,每到逢年過節,親眷中的小孩都喜歡圍著他打轉。

  眼睛雖然看不見了,身上那種灑脫的性子卻不改,一大早,瞿家的表兄妹就跑來找藺承佑玩。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一心要照顧哥哥的阿芝和阿雙。

  藺承佑摸索著給弟妹們發紅梅糖,注意力卻放在庭前,只要聽到匆匆跑來的腳步聲,就會豎著耳朵聆聽。

  沒多久,就聽到寬奴歡快地過來說:「世子,大理寺有衙役來報信,說通化坊的喜鵲巷又出人命案了。看手法,兇手像是與上回謀殺劉翁的是同一個。」

  藺承佑皺了皺眉:「出了人命案又不是什麼好事,怎就把你高興成這樣?」

  寬奴苦著臉:「小的怎會因為這個高興。是滕娘子她也來了。滕娘子讓我問世子,如果世子要出門辦案,要不要她幫世子把青雲觀新招的無為小道長請來。」

  藺承佑心裡的笑意一下子竄到了臉上:「滕娘子現在何處?」

  「在花廳同王妃說話呢。」

  「我行走不便,走不到花廳去,先把滕娘子請到這兒來吧,我親自同她說。」

  寬奴臨走前笑嘿嘿對一大幫孩子說:「諸位小郎君小娘子,王妃親自做了糕點,香甜得不得了,趕快過去吃吧。」

  小孩們歡呼不已,阿芝卻鬧著賴在藺承佑身邊:「我得照顧阿兄,回頭你們把娘做的點心拿一碟來就是了。」

  阿雙握住妹妹的手,好聲好氣勸道:「你不是嫌府裡的紙鳶做得不好打算親自出門買嗎,今日阿兄帶你去西市轉轉。」

  四下裡很快就安靜了,藺承佑坐在庭前等著,有風輕輕拂過面門,溫柔得不像話。

  身邊的人一走,藺承佑臉上的笑就慢慢淡了。早上醒來,他面前仍像往常一樣漆黑,一夜過去,蠱毒並未像所有人盼望的那樣自發消解。儘管早已做好了準備,但睜眼的那一刻,他的心仍不免往下沉,耳力再靈敏又如何,待會滕玉意來找他時,他連她今日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都看不見。

  滕玉意一進庭院看見了坐在紅梅樹下的藺承佑,他穿一身玉色夾纊襴袍,外頭是雪裘坎肩,頭束白玉冠,腰間束著白玉帶,遠遠看著,仙境中人似的,但他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消沉感。

  然而,一聽到她的腳步聲,藺承佑頃刻間就把身上的消沉統統收起來了,循聲轉過頭,笑道:「我在等無為小道長,閣下是誰?」

  ▼第129章

  庭中只有他二人,滕玉意笑眯眯地說:「在下名號甚多。在外人稱『王公子』,在家有個小字『阿玉』,捉妖時另有道號,『無為』二字便是我師兄賜的。」

  藺承佑笑著點點頭:「無為,無為,『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萬物將自化』,有了這道號,剛好幫你這多災多難的小道士壓一壓。有師兄若此,無為道長本事不會差吧?」

  「馬馬虎虎,目前尚有一樣本事遠不及我師兄。」

  「你且說來聽聽。」

  「臉皮。我就沒見過比我師兄更喜歡誇自己的人,說起臉皮厚,他算是天下第一。」

  藺承佑嘖了一聲:「我的好無為,孺子可教也。知道自己尚有不足之處就好,今日打算跟師兄出門長長本事麼。」

  「東西都備妥了,特來延請師兄。」說話間已走到紅梅樹下,含笑低眉望著藺承佑。

  「要我帶你出門長見識倒是成。」藺承佑不肯動,「就是地上雪未消,我走路易滑,待會得一直有人扶著我才行。」

  這樣厚臉皮的話也就藺承佑能說出口。滕玉意看看四周,成王府的僕從甚懂規矩,大約知道小主人不喜被打擾,早就遠遠地躲開了。

  偌大一座庭院,一時只能聽見微風掃過紅梅枝頭的輕響。

  滕玉意扶著藺承佑起身,扶是一定要扶的,但兩人畢竟尚未完婚,假如就這樣大剌剌扶著藺承佑四處走動,多少有些不妥。

  踟躕間,滕玉意看向藺承佑的衣袖,心念忽一動:「那我得跟師兄借樣東西。」

  藺承佑從袖中抖出鎖魂豸:「這個?」

  滕玉意掰開藺承佑的手讓他握緊銀鏈,自己則穩穩牽住另一頭,然後叮囑長蟲:「你好好的,千萬別隨便鬆開你主人。」

  長蟲很不願意被滕玉意支使,不過還是慢騰騰纏住了藺承佑的手。

  滕玉意檢視一番確定足夠穩固,這才牽著藺承佑往前走:「有我在,絕不會讓你磕著碰著。」

  藺承佑笑靨愈發深,就那樣不緊不慢跟在滕玉意後頭。

  長長的銀鏈,一頭在滕玉意手裡,一頭在藺承佑手裡,相距不算近,卻又跬步不離。

  每走過一株花樹,都會有花瓣亂紛紛落到兩個人的頭上和身上,形如春雨,色若虹霓,再往前走,又有杏花初綻,花瓣隨風回旋,活潑潑地追逐兩人的身影而去,遠看好似一幅舒卷絢爛的畫。

  走著走著,畫中的某個人笑著開了口:「老回頭看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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