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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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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紹聞聲抬眸,不提防看到女兒面有異色,勉強露出溫煦笑容,放下紙鳶沖女兒道:「找你來,是有件事想告訴你。」 滕玉意靜靜坐到父親對面。 「今朝聖人在殿上為剿平彭震叛亂一事論功行賞。平叛之初,藺承佑即率神策軍成功奪回埇橋和渦口,此後又接連攻克彭震麾下數座重要城池,為剿滅彭黨立下首功。聖人封其為清元王,另賜府邸和兩千食封。府邸就在親仁坊,你們成親後先在成王府住一陣,等那邊修葺好便會另行開府。」 滕玉意怔了下,「清」,取滌瑕蕩穢之意。「元」,暗合藺承佑的小名和他在皇室子弟中的排序。聖人對藺承佑的疼愛和期許,光從這個封號就能看得出。 她紅著臉繼續聆聽。 「此外還有一件事需告訴你,聖人同意在南陽城外立碑了。」滕紹目光有些惘然,「你祖父為保全江山社稷立下大功,但你祖父在守城期間的食民之舉有違倫常,四千多條人命,四千多條冤魂,民無貴賤,人命亦如此。聖人嗟歎良久,只說朝廷對你祖父的追封是先祖做的決定,他無權褫奪,斟酌再三,下旨將你祖父的畫像從凌煙閣撤下,另行刪去功臣簿上你祖父和兩位伯父的名字。令史館補錄概要,同時立碑南陽城外,凡有過路百姓,皆可詳知南陽守城戰的真相。此碑由本朝第一匠作所制,所用石料極盡堅固之能事,據聞能屹立千年不倒,不必擔心日後湮沒於滾滾塵煙中。逝者無可追,真相卻永不可滅。你祖父的功與過,交由後人評斷。」 如此一來,滕家祖上的榮耀便蕩然無存了。 滕玉意卻如釋重負,南陽一戰為滕家後人帶來了崇盛的榮光,朝野上下一度人人稱羨,但這何嘗不是個巨大的枷鎖,那耀目的光環落到頭頂時,詛咒也悄然降臨。為了還債,她和爺娘付出了何其慘重的代價。 還回去。 她和父親,往後可以坦坦蕩蕩行走在天地間。 「聖人又說,祖上之過,本就不該罪及後輩。這些年阿爺為抵禦吐蕃東征西戰,那晚你為了禦魔捨身跳井,種種功德,足以抵消大過。況且這是我們父女自發作出的義舉,當另行嘉獎。聖人欲封阿爺為晉國公,欲賜你千匹絹帛,統統被阿爺堅辭了。阿爺……阿爺想用這些恩賞換一場法事。」 滕玉意眼眶一澀:「為了阿娘?」 「你阿娘為了幫我們父女破咒,甘願捐出自己的福報。」滕紹啞聲道,「阿爺常在想,你阿娘這一生是被滕家給拖累了。如果當初娶你阿娘的不是阿爺,你阿娘定會平安喜樂。」 說著說著,滕紹聲音低了下去。 滕玉意一更,揚聲道:「阿爺這話才是辜負了阿娘的一片心。阿娘當初若有半分懊悔,絕不肯做那場法事。這些日子清點我的嫁妝單子,樣樣都由阿娘去世前半年擬定,還有阿爺你平日的穿戴,一大半都是當初阿娘備下的。我想阿娘從不曾後悔嫁給阿爺,更不曾後悔生下我——那回在淮西道,阿爺為了幫女兒破咒自願穿上逆寫的遁甲緣身經,那一刻阿爺心裡可曾懊悔過?阿娘的心,豈不就同阿爺一樣?」 說到最後,熱氣和話語全更在了喉嚨裡。 滕紹潸然淚下。 他四歲喪父喪兄,是寡母拉扯他長大,為了不辱沒滕家的忠烈之名,十幾歲就上陣殺敵,不論遇到再大的事,他都習慣自己扛,他是行軍打仗的天縱之才,年紀輕輕就名動天下,可當他誤以為自己能扛住世間所有風雨時,命運戲耍了他,他連自己最摯愛的妻子都沒能護住,自從得知真相,他沒有一天不活在愧悔中,那種噬心之痛,足以將他壓垮。 女兒聰慧過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骨子裡,女兒的一句慰藉,勝過世上一切靈丹妙藥。 一時間,房裡闃然無聲,滕紹閉著眼,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阿爺。」 過了許久,滕紹強自振作精神,只是嗓腔仍有些發顫:「好孩子,你這樣說,阿爺心裡好過多了。你能這樣想,可見有多體恤你母親。明日你就要出嫁了,往後阿爺不在你身邊,你得帶上阿娘對你的那份珍愛好好地活。你過得越好,阿爺和你阿娘就會越高興。」 滕玉意沒言語,只一個勁地抹眼淚。 滕紹噙著淚花凝視女兒,臉上慢慢恢復堅毅的神色:「阿爺的話說完了。明早便要出嫁了,今晚需早些睡,回吧。」 滕玉意望著父親空蕩蕩的左腿,不由心酸到極點,撲通一聲跪到榻前:「阿爺殘了腿,我這一走,往後就沒人幫阿爺磨墨沏茶了。過去這十年,女兒沒能跟阿爺好好相處,唯有死過一回,女兒才知道阿爺有多麼不易,從去年上巳節至今,阿玉在阿爺膝下盡孝剛一年,對女兒來說,不夠——」 滕紹料到女兒要說什麼,啞聲打斷女兒:「傻孩子。婚期是聖人指的,豈能說改就改?你為阿爺做的一切,早就重過『孝道』二字了。你且想想,要不是你過去這一年不畏艱難,我們父女倆終究躲不過劫難。」 說著,滕紹欣慰一笑:「阿爺今日才從聖人口裡得知,藺承佑前日在御前為你請過旨,他說你遺失了小涯劍,往後即便跟著他除妖恐怕也無法積攢功德。他一來知道你記掛母親,二來也擔心破勾咒還留有餘孽,於是想在大婚之後與緣覺方丈去南陽城為那些亡故的百姓做法超度,法事盛大,南陽與長安相距千里,藺承佑雙目已盲,來回奔波比旁人更為艱難,他這樣費心費力,不過是為了幫滕家消除冤孽,由此可見,這孩子有多看重你的事。」 滕玉意淚花凝在了眼眶。 滕紹含淚藹然笑道:「你的心乾乾淨淨,你這樣的好孩子,就該嫁給一個重情重義的少年郎。明朝就要嫁給你的心上人了,你阿娘若知道你為自己選了一位如此出色的郎君,不知會有多高興。」 滕玉意淚眼婆娑,仍不肯離開父親膝前。 滕紹俯身硬將女兒攙扶起來。 「再說下去阿爺該難受了。想想你和藺承佑吃了多少苦頭才有今日,你該歡喜才是。屋裡定然還有不少事要忙。快去吧。」 滕玉意抹了把淚,離開時一步三回頭,到了門口回頭望,父親仍無聲望著她,身影落在燈火中,靜靜地像一座高山。 *** 滕玉意心裡裝了太多事,捱到後半夜才睡著,睡得正沉時,迷迷糊糊感覺有一雙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小涯不在了,最近常有魂魄入夢來。玄音鈴在腕子上輕輕地響,那響動就如那雙手一樣溫柔。 滕玉意睜不開眼睛,眼睫卻濕了。 「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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