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四九五


  方才她明明在她和藺承佑的臥房午歇,她魂飛魄散,駭然在水中掙扎,只恨四肢僵硬如木,漸漸地,胸膛裡的心跳越弱。

  頹然掙扎一晌,那種絕望無助的感覺又來了,半睜著模糊的雙眼,渾渾噩噩在冰水裡沉浮,當她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池塘邊忽然有個人縱身跳入水中,飛快朝她遊來。

  就在這時,滕玉意胸膛裡的心猛烈一顫,眼前再次陷入永遠的黑暗中。

  滕玉意闔著眼睛,靜等自己重新墮入幽冥之境,等著等著,陡然發現不對勁,明明已經死了,耳邊卻仍有清晰的水聲。

  她急忙打開眼皮,驀然發現自己仍在水塘中,只是她不再冷、不再痛,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無知無覺。

  下一瞬,她看見池塘裡靜靜漂浮著一個人,距離那樣近,近得連對方的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張臉依舊美麗,但已然毫無聲息。

  滕玉意喉嚨一哽,那便是死後的自己了,不知為何,看上去別樣可憐,她惶然靠過去,想把孤零零的屍首摟入自己懷裡,這時,水裡另一個人飛快遊了過來,到了近前一把將溺水少女拽入自己懷中,轉身就往岸上遊。

  滕玉意瞳孔猛烈一縮,看清那人面龐的一刹那,仿佛有什麼東西擊碎了她的心臟。

  一次次的猜想,遠不及親眼看到來得震人心腸,竟——竟真是藺承佑。

  她渾身哆嗦,眼前也一陣陣眩暈,揪住自己的前襟,張了張嘴想喊他,然而熱氣和淚水卻卡在了喉嚨裡。

  「藺承佑。」

  她哽咽著發出聲音,但藺承佑似乎聽不見身後的動靜。

  滕玉意淚水從眼中無聲滾落,情不自禁跟上去,藺承佑身手矯健,很快就遊到了岸邊,先將她的屍首推舉到岸上,稍後自己也撐著池邊上岸。

  時值隆冬,池榭邊堆積著皚皚白雪,頭頂一輪孤月,幽幽籠罩著空曠的滕府。

  月光落到池邊,將藺承佑的眉眼照得清晰無比。

  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在冰水中待了這麼久,膚色也比平日蒼白不少,抹了把臉,水珠依舊滴滴答答順著他的臉龐往下滴,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只顧蹲在岸邊為她施救。

  「藺承佑,我在這兒。」

  滕玉意淚眼婆娑,飄飄蕩蕩靠過去,但無論她怎麼喚他,藺承佑都毫無所覺,滕玉意心下焦急,上前摟住他的肩膀,藺承佑也依舊沒有反應。

  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面前這少女的屍首上,奮力施救一晌,似乎終於發現回天乏術,面色變得極難看,怔了許久,頹然跌坐到一旁。

  藺承佑這一停,四下裡便回歸曠靜。

  在這清冷的冬夜,孤寂的天地間,一時只能聽見藺承佑凌亂的呼吸聲,他整個人像是凍住了,樣子說不出的消沉,枯坐良久,久到眼眉上的水珠都要結冰了,終於遲滯地抬手抹了把臉:「原來你就是阿孤。」

  他的語氣,要多懊悔就有多懊悔。

  滕玉意酸楚地推搡他:「藺承佑,我在這兒,你看看我。」

  藺承佑沉默一陣,扯過那件濕透的狐裘將少女的屍首從頭到腳蒙好,霍地起了身,這時,垣牆上出現十來個人影,其中兩人抬著重物,躍下牆朝藺承佑奔來。

  為首的是寬奴,遠遠看到藺承佑渾身濕透,不禁一嚇:「世子?」

  急忙回頭吩咐身後的人:「快到車上把世子的裘衣取來。」

  說話間眾人將那具黑衣人的屍首擱到地上,驀然發現池畔還有一具被狐裘覆蓋著的屍首。

  「這是——」寬奴面色大變,「滕將軍的女兒?」

  藺承佑冷冰冰盯著空蕩蕩的垣牆上方:「叫你們四面包抄,可捉到活口了?!」

  寬奴一凜:「那幫人不但武功頗高,還頗通邪術,事發突然,剛才只逮住了一個,沒等小人問話,此人就咬毒自盡了。這是從他身上搜到的,除此之外再無旁的物件。」

  藺承佑接過那團銀絲似的物事沉默打量著。

  與此同時,花園的另一頭,又冒出一大幫持著火把和武器的武侯,火光裡人影幢幢,少說有五十餘人。

  「世子,剛才我們沿路瞧了,府裡的大管事、衛兵,大部分都被暗算了,剩下那幾個僥倖活下來的,也都癡癡傻傻的,就不知滕將軍的女兒在何處——」

  看到地上被雪白狐裘覆蓋著的屍首,眾人臉色大變。

  藺承佑語氣冷厲:「搜查各處,府裡說不定還有活口。」

  「是。」

  待眾人散去,藺承佑蹲下來檢視黑衣人的屍首:「剛才在牆上跟我交手的黑氅人,是今晚這夥人的頭。當時我急著救人沒工夫繼續廝纏,故而叫她跑了,不過交手時那人露了餡兒,應該是個女人。」

  寬奴驚訝:「女人?!」

  「而且是個身量矮小的女人,她為了偽裝成男人特地穿上了大氅,先前如果不是我踢中她的脛骨,也不會察覺她『膝蓋』以下全是木樁,後來我出招抓住她的肩膀,發現她肩膀下也加塞了東西,個頭矮的男人不少,但骨骼如此纖細的,只能是個女子。」

  說話間藺承佑重新搜了遍黑衣人的屍首,而後起身比劃一下:「約莫只有這麼高。沒用香、沒用配飾、招式也新鮮,身形上麼,更是大加偽裝,如此大費周章,要麼是怕滕府的人認出她,要麼她本身在長安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滕玉意渾身冰冷,靜塵師太!

  為了幫武綺剔除爭選太子妃的對手,靜塵師太竟親自出馬了。

  「是靜塵師太。」她忙踮腳在藺承佑耳邊說,「快去查靜塵師太。」

  藺承佑毫無所覺。

  不只藺承佑,池畔的這些人,沒一個能聽到她的聲音。

  藺承佑交代完這邊的事,留下親隨看護滕玉意的屍首,自己朝外院走去。滕玉意身不由己,飄飄蕩蕩跟在藺承佑身後。

  書房燈火通明,除了先前那幫武侯,又有奉命趕來的金吾衛。

  「世子,那幫人似乎想找什麼東西,書房被他們裡裡外外翻過了。」

  滕玉意跟隨藺承佑到了多寶閣前,那個暗格果然被人撬開了。奇怪的是那封寫著「南詔國鄔某叩上」的信,被人草率地丟棄到角落裡。

  藺承佑撿起那封信抖了抖灰,信裡寫著:

  [自南詔國一別,已有十年未與滕將軍謀面了。

  [將軍送嫁之誼,妾身一日未敢忘。前日忽于夢中見到嫂嫂,醒來時淚濕衣襟。十年生死,兩廂難忘,尤記得當年將軍與嫂嫂情同膠漆,無奈香魂已逝,將軍切要保重己身。

  [安身寄居揚州時,幸得嫂嫂悉心照拂,近來思之,常在心目。將軍固不信妾身所言,但妾身仍斗膽自呈:南陽城中的那些事雖是祖父酒後所言,但當年祖父誓死追隨滕老將軍,此等事關滕家祖上威望之事,絕不敢妄生穿鑿。當初嫂嫂一再滑胎,又一再為噩夢所擾,身近來常想,嫂嫂的病因會不會與南陽之事有關?]

  信的後面鄔瑩瑩委婉告訴滕紹,這些日子她又陸續想起當年的一些事,信上不便詳述,若是滕將軍想知道詳情,可以讓老僕鄔四給她帶信。

  從信上的日期看,這封信是在新昌王去世後半年寫給滕紹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