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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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天已漸漸昏暗下來,已是日暮時分了,晚風送走了夕陽。烏克靠在柴灶上冥冥欲睡,心裡充滿騷動不安的情緒,很快他就沉浸到甜蜜的幻覺裡,他望著牆角的那個軀體,再加上幻想,他掉進了柔情蜜意的天堂。 不知過了多久,烏克被床上發出的窸窸窣窣聲攪醒。他知道又打起抖來,他甚至聽到了胸口處小鑼一樣當當急響的心跳。 「你睡醒了嗎?」 床上無聲。 於是,他知道醒了。 他站起來,穿過黑暗蹦到床邊。他伸出一隻手,在黑暗中劃了一下,然後又帶著那股已經熟悉的魔術師的溫熱和柔力,輕輕按在的心口上,她立刻安靜下來。他把她抱起來,如同托起一縷白色的光線,那軀體輕柔又微微發涼。他激動了,在她那男孩一般骨瘦嶙峋的身體上撫摸起來,在她裸開的瘦頸窩和不成熟的胸脯上吸吮。她的亞麻布白長裙脫落下來,那種純白色鮮嫩的魚兒的質感在他的無比溫情的懷裡蠕動。他抑制不住發出嗚嗚咽咽聲,用一雙乾燥滾燙的大手在她的身體上揉摸。漸漸地,她那發涼的肌體暖熱起來,不一會兒,她單薄的骨架就在他的動作下融化了,柔軟得像空氣。 這天夜晚,窗外呈現出一種奶白色的昏暗。他們的擁抱一直持續到夜風來臨,光禿禿的天空被刮出一個個神秘莫測光怪陸離的暈環,才在黑暗中蕩蕩悠悠地像條影子似的離去。 的外祖父從單腿人烏克在土泥牆下邊的那片瓦礫上第一次出現,就從異樣的神情裡看出了問題。他那雙像鷹一樣深藏在白睫毛裡邊的眼睛,富有最敏感的直覺。每天,太陽一落山,他就躲到最裡邊的一間木屋裡,蹲在床上,透過糊著玻璃紙的窗子,向土牆那邊觀望。他有一雙經驗豐富的眼睛,家裡的幾十隻貓,誰在熱戀誰,誰在吃誰的醋,他都能憑那雙已經昏花的老眼無一遺漏地捕捉到。 每天,當夕陽最後一抹紅暈在牆頭消失的時候,單腿人就當地一響立在瓦礫堆裡那些金屬片片上。這位外祖父立刻全神貫注,不錯眼珠地進行監視。當單腿人在那堆金屬片片上跳完一句悅耳的歌兒時,這位外祖父就看到自己心愛的掌上明珠從另一間木房子裡嗖地箭頭一般射出去。老頭兒把牙咬得嘣嘣響。他看到一天天長高,單薄的小胸脯一天天鼓起來,那雙乾枯的大眼也漸漸透出女人的光亮和嫵媚,老頭兒開始焦慮不安。他一方面悔恨自己的罪孽,生出這個古怪的孩子,他認定不僅出奇地懶惰和患有明顯的憂鬱症,而且認定她是個性變態者;另一方面,他把對的一往深情的愛化做一種仇恨轉移到單腿人烏克身上。 每天,當小鎮四處的山上、土凹裡以及大家的木屋頂上被黑暗的陰影湮沒時,小鎮西邊的古廟裡便充滿熱乎乎甜蜜蜜的氣氛。兩個孤單單的戀人冒著汗在寂靜中說說停停。的嘴唇不再那樣死死緊閉了,但依然蒼白,牙齒依然烏黑。她那種可憐巴巴的顫抖和出冷汗的毛病一天天在消失。兩個人在噝噝啦啦的電扇前各坐各的,她的腦袋歪向烏克一邊,眼睛裡盈滿閃爍的淚水,倘若沒有烏克的目光迎住,那淚水就會滾落下來。她的表情仍然顯得神經質,雙手抱住小腿,下頦抵在膝蓋上,靜靜地傾聽烏克講那些神奇事。 他的聲音濕漉漉的,帶著一股陰鬱莫測又誘引人的味道。他裸露著古銅色的上半身,兩隻乾爽的大手不住打著手勢。他給她講螞蟻和蜥蜴的事,講深山裡紅發野人的傳說,講貓與水耗子的兩栖大戰。有時候被驚懼嚇得嘰嘰哇哇尖叫。他們總是這樣,一直講到小鎮漆黑得沒一點點光亮,講到天上的星星都暈暈糊糊睡去,講到潮濕的黑夜帶著安詳的夢幻般的神情包裹了一切。這時候,兩位相互傾慕的戀人眼睛裡便流出恍恍惚惚的渴念勁兒。 夜晚的小鎮夢一般闃靜,白天裡在刺目的陽光下顯得肮髒、醜陋、沒精打采的鎮子,此刻被一種淒涼、神秘又溫情的氛圍所籠罩。月光把那些黑黝黝的杉樹、紅樺、山毛櫸樹貼上一層銀紙,在沒有燈光的空蕩蕩的土路上,它們宛若一群磷火鬼魂,在連塵埃都變得沉靜的空中游遊蕩蕩。 白天的時光,依然是孤獨的,小鑼一樣當當急響的心跳常常把她弄得筋疲力盡。她坐在屋門前的石頭臺階上,邊睡邊捏泥人。烏克為想出一個麻醉神經的好主意,就是在每天睡覺之前喝上幾大口苞圠燒。這是一種酒精味很沖的劣質白酒。喝了這種酒,就可以專心睡覺,從而得到真正的安歇。每天夜晚,上床之前都要喝上一杯烈酒,她的臉頰帶著醉態的嫵媚和疲乏睡去,那種神經質的眼神、動作以及過敏的表情反應都變成麻木的寧靜。 整整一個夏天,與烏克都是在這種醉意朦朧中度過的,在流動著藍顏色的深情與純淨中過去。他們的故事,一直延續到炎熱悄悄消失的時候。可是,接踵而至的帶著涼意和霧氣的秋天便奪走了這一切,把他們從溫情里拉出來。 從十月裡那個光禿禿的荒涼的夜晚以後,重又掉進憂鬱和虛空中,白茫茫的一團團霧氣從此包圍了她。 就在那天晚上,也許是預感到了什麼信號,渾身顫抖得很厲害,她蜷縮成一小團,發白的嘴唇冰涼冰涼,心口上的小鑼吵得她無法入睡。單腿人烏克給了她許許多多的撫慰,她還是不能安靜下來。最後,她猛喝了兩杯烈酒,就昏睡過去了…… 當她醒來的時候,已是三天以後。那天,太陽已升得老高,她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外祖父的寬敞的房間裡,躺在自己原來的小床上。她神思恍惚,仿佛聽到輕輕飄飄的一個老女人和一個老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著,說了些什麼她全然沒有聽到。但是她知道那是外祖父和母親。 後來,她得知了那天夜裡的一切。 那天夜裡的事,她只記得夜闌人靜的時候,她剛剛從焦慮和一陣陣針紮似的心口疼痛裡寧靜下來,她感到自己在一潭清涼柔軟的湖水上漂浮,那水質清香纏綿,拍打著她的身體,連最細微的部位仿佛也得到一種輕柔的壓力……正在這時,她聽到一陣轟鳴的貓叫,聲浪此起彼伏。然後,她就覺得自己被一條船似的東西托走了。半途中,她好像記得自己睜開過眼睛,身邊是一片閃爍的繁星和空曠氣息,可是,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就又昏睡過去。 就在那天深夜,的外祖父在蓄謀了整整一個夏天之後,終於開始行動了。他像一個風度翩翩的大將軍,拄著拐杖,率領那群肥頭大耳的貓,從鎮東邊悄悄摸到鎮西邊。貓們走路無聲無息,像一群黑影在移動,輕巧得人不知鬼不覺。貓們與的外祖父感情至深,非常體察他的心意。它們隊伍整齊,昂起腦袋,仿佛一群小老虎,在進軍途中沒出一點亂子,甚至連正在患傷風感冒的貓也沒咳嗽一聲。很快,它們穿過了空蕩蕩的鎮子,來到古廟外邊的空場上。 這時,天上的星星白得耀眼,像一隻只晶亮的玻璃球,把黑黢黢的土地照得白光燦燦,只見貓們踏起的塵埃在空中遊移翻滾。的外祖父站在隊列前邊,俯身環視一下陣容,然後把三個手指頭插到嘴裡,發出一聲刺耳的口哨。於是,貓們沖進烏克的茅屋,團團圍住他,然後從頭到腳無一處漏掉地撕咬起來,從床上咬到地上,從屋裡咬到屋外,戰役只進行了十分鐘,單腿人烏克就血肉模糊地動不了了,他身上所有的血管全部被咬斷。 這些事,是經過三天昏睡以後從外祖父與那些貓的對話中得知的。這種超越了死亡本身的精神幻滅把她徹底擊垮了,她整天處於昏睡狀態,那張慘白的臉使人感到她身體裡沒有一滴流動的熱血。她躲在沒有陽光的地方邊睡邊捏泥人,沒有話,也沒有流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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