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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1章 黑雨中的腳尖舞

  這個女人是一道深深的傷口,是我們走向世界的要塞。

  她的眼睛閃著光,那光將是我的道路。

  這個遍體傷口的女人是我們的母親,我們將生出自己的母親。

  那時候,我十一歲或者更小。夏季傍晚的天氣有點像我的心緒,總是很糟糕。雨水說下就嘩嘩啦啦下起來,而且那雨水總是先集中吹落到我身上,一陣風過後,我看到自己細細的胳臂上的衣袖,生氣地扭到後邊去,皺皺巴巴別著勁,而腿上的褲管則更顯得生氣,直溜溜像根細木棍,一聲不吭。

  於是,我對我的胳臂說,「不小姐,我們不生氣。」我給我的胳臂起了個名字叫做「不小姐」。因為,我覺得很多時候,它代表著我的腦子。

  然後,我又對著我的腿說,「是小姐,我們回家找媽媽去就是了。」我給我的腿起的名字叫做「是小姐」。因為,我覺得它更經常地只代表著我的肢體,而不代表我的意志,再然後,我就率領著我的「不是小姐」們走開,一路上對她們說著安慰話。當然,我是在身體內部不出聲地說。

  有時候,我覺得我一個人是很多人,這樣很熱鬧。我們不停地交流思想,訴說著隨時隨刻遇到的問題。我總是有很多問題。

  但的確挺奇怪,當我從濕琳琳的「不小姐」和「是小姐」生氣的表情上抬起頭,我驚訝地發現我身邊任何其他的人都還沒有被淋濕。為什麼總是我先被雨水淋濕呢?我不明白。不過,我比「不小姐」和「是小姐」想得開,我不生氣。生氣有什麼用呢?

  有一次,在一陣雷雨之後,天邊懸掛著一條幻景似的彩虹,院子裡的濕淋淋的地上落滿被風雨抽打下來的綠黝黝的樹葉。我家門前有一株真正巨大的棗樹,我相信它肯定比我在課本裡看到的被別人描寫過的「門前棗樹」大得多,因為它的枝蔓是我見到過的最長的手臂,它們從院子的東邊一直綿伸到西邊,牢牢抓在高聳的院牆上,龐大的樹冠覆蓋了整個院落。每年夏季,它都會送給我們一滿地小豬似的飽滿蜜汁、滾圓酥脆的甜棗。雷雨過後,我便到積水還未完全滲進土中的院子裡撿拾大棗,這時,我發現了一隻非常小的麻雀,正歪歪斜斜站立在一截被風雨折斷落地的樹枝上不知如何是好。我立刻雙手把它抱起來,放到家裡的一隻籠子中。並給它放進去清水和小米。

  母親對我說,你把它關起來,它會氣死的,因為它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

  我說,我很愛它,我喂它吃。

  母親說,它不會吃你給它的飯。

  我不信。

  可是,幾天後,小麻雀果然死了,它拒絕吃任何食物,活活把自己氣死了。

  鄰居家的一個孩子,見我養麻雀,就弄來一隻貓咪來養,那只貓咪被領來時就已經很大,光滑而肥碩,它的適應力之強悍令我驚詫,它見食就吃,見窩就睡,見人就搖尾討好,有奶就是娘,結果它一直活著,沒有像我那只固執彆扭的麻雀的命運。這使我終生痛恨貓這一種偷生苟活的寵物,它們在我眼中是一群毫無氣節的投機主義者,正像我長大後所見到過的其他類別的嘴臉一樣。

  麻雀事件使我非常難過,同時也給十一歲的我上了人生的一課。我不停地親著自己的食指,說,「筷子小姐,我們要學會不生氣,否則你會被氣死的。」

  我給自己的食指起的名字叫做「筷子小姐」。

  聽媽媽說,下雨的時候,越是跑得快的人,越是容易淋濕。可是,在我被雨水淋濕前,我是和其他無關的人一樣,原地沒動,做著或想著什麼事。我一邊安慰著「不小姐」和「是小姐」,一邊分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我想,肯定是由於我身體內部的神經或血液之類的表面看不見的東西,她們的腳跑得太快了,把雨水都吸過來或者抓過來,抹到我的肢體上。

  我獨自往家的方向走。這個時候,我知道沒有一個小夥伴肯于或者敢於同我一起走,因為我是班裡年齡最小的人,加上我瘦弱的體質,以及不怎麼合群的彆扭天性,大家總是不愛理我。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班主任老師T先生正在全班範圍內發起一場孤立我的運動。我對他的積怨已久,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讓全班同學孤立我。

  T這個人總是試圖在全班同學面前證明我是最笨的一個,他總想讓我處於一種窘困之中,為此我曾非常生氣和傷心。我雖然在班裡年齡最小,也不是一個很伶俐的女孩兒,有時候會把小辮梳反,特別是緊張的時候,我的左手總是不能及時地告訴我哪邊是左,而另一隻手也往往失職地忘記了承擔著寫字任務的是右手。但是,我一直試圖向大家證明,我並不是最笨的一個。

  有一次,他把我的母親請到學校的辦公室,他說要我的母親帶我去醫院檢查一下,看看我的腦子是不是有什麼殘缺。

  他說我像個啞巴,簡直猜不透我在腦子裡每分每秒都在飛快地想著什麼。

  天啊,他那麼刻毒地使用了「殘缺」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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