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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另外一個使長大之後的我想到的問題是,他們都是同一性別,父親是一個男性氣質十足的男人,索菲亞羅蘭是一隻公狗。我們從政壇、商界、戰場乃至情場,都不難發現這樣一個事實:凡是他們(或以他們為多數)聚集的地方,都是鬥爭的手腕最為高級、尖銳而殘酷的地方。

  但是,索菲亞羅蘭與我父親的矛盾,終於還是抑制不住地爆發出來了。

  有一次,我父母不知為了什麼爭吵起來,大概涉及到另外一個男人。父親一天到晚憂慮重重,疑神疑鬼,把自己的神經繃得過於緊張。那一次他的火發得特別大,氣勢洶洶,不可一世。我母親也不再示弱,堅持自己的態度,認為我父親的一切猜測都是無事生非,捕風捉影,都是他的想像力不正當地膨脹的結果。我父親氣急敗壞,一揮手就把我母親的眼鏡掀掉了。

  這時候,索菲亞羅蘭在經過了較長時間的觀戰和忍耐之後,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一腔憤怒,沖著我父親的臉孔吼了一聲,一個躥跳飛迎上去,並舉起它的左前爪,送給我父親一個無與倫比的耳光。

  我父親先是楞住,這種情形的發生對於他的權威地位來說是始料末及的。然後,他才彎下腰,滿地摸著自己的眼鏡。

  待他戴上破碎的眼鏡直起身來的時候,索菲亞羅蘭不幸的命運就被決定了——它被永遠地驅逐離開我家,成為了一隻野狗。

  我這時候,想起來索菲亞羅蘭,是因為現在輪到奶奶也要離開我家了。我想,奶奶肯定也是犯了類似于索菲亞羅蘭的錯誤。

  我走進家門時,看見奶奶正在用她那一隻眼睛流著眼淚。

  她坐在床沿上,灰白的頭髮光溜溜地盤著,像羽毛一樣自尊而光潔,那個圓圓的髮髻用一個黑色的網罩兜住,綰在腦後。

  青色的中式棉布襖乾淨得無一絲皺痕,衣襟攆斜著流暢下來。

  她的身邊是一個不大的包裹,用土藍色的棉花布包裹皮松松地一系,也放在床沿,很像一張靜物寫生畫。

  父親坐在里間書房碩大的籐椅裡,寬大的脊背像一座山峰,他背朝著我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實際上我根本沒打算看他,因為我本能地恐懼他的憤怒,避之唯恐不及。我是從走廊一閃而過時,用餘光瞥到他的身影的。

  我朝奶奶走過去,站到她的面前。她摟著我又哭了一會兒,就說,「拗拗,快換衣服吧,看都淋濕了。」

  她起身,從衣櫃裡取出一身乾淨的衣服,又打算幫我擦掉臉上、身上的雨水,然後換上幹衣服。洗臉的時候,我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所以我一再拒絕奶奶要幫我洗的願望。我磨磨蹭蹭洗了又洗,洗了好長時間,感覺到奶奶就在我身前身後忙著,好像是專門等著我回家為我換衣服。

  當我終於止住眼淚,洗完了臉,換上乾淨衣服後,奶奶忙了一陣子的雙手忽然垂了下來,像兩隻被大風折而未斷的殘樹枝,撅掉也不是,連接又連不上,只好空空地垂著。

  然後,她歎了一聲,只說了句:「那,我這就走吧。」

  說完,她並沒有動身,依然站在原地不知再做點什麼。

  我很怕分手的場面,集體傷感的鏡頭像瘟疫一樣,總使我想立刻脫身逃避。

  忽然,我一個轉身,拿起奶奶的包裹就往門外走。

  走出家門後隔了一會兒,我才聽到母親和奶奶在後邊跟了出來。她們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我聽不清。實際上,我很怕聽到,也不想回頭看她們,因為那樣我的眼淚就會再一次流淌出來,而且我預感,它一旦流出來,就再也難以止住了。而這樣是我所不願意的,這將是多麼地無用、多麼地令我難堪啊!

  我努力分散並轉移著自己的注意力,我東看西看,想發現點什麼吸引我的事物。但這一次,我沒能成功,我始終沒有從分離在即這一種悲傷的情調裡掙脫出來。

  走到大門口了,我站住,等著母親和奶奶過來。隨著她們的腳步聲的走近,我忽然覺得那是一種無法忍受的聲音。我心裡有一種發顫的感覺,非常酸。我很不希望自己在最後分手的時候,把這種發酸的情調張揚、膨脹起來,所以我對自己感到生氣。

  這時候,我忽然為自己的情緒找到了一個轉折的方向和出口——那就是生氣!對,應該生氣!我很生氣!

  奶奶已經過來了,她和母親並肩站立在院子門口。

  雨後的路面水淋淋的,路邊下水道的排水口處嘩嘩啦啦響著,牆根底下到處是飄落的樹葉和花瓣,花瓣上的水珠閃閃發亮,空氣裡彌散著濃郁的花粉氣味。

  奶奶把鑰匙交給母親,然後就轉身摟住我的肩,想說什麼。

  樹木一動不動,仿佛也在安靜地等候她說最後的什麼話。

  這時,從我的嗓子裡面正在慢慢醞釀、升起抽泣的聲音。

  那聲音就要抵達我的喉嚨口了。於是,我不等她開口,就像是要急著趕回家辦什麼事似的,匆匆忙忙地並且懷著一股莫名的仇恨,說,「奶奶,等我長大了,掙了錢,我接你回來。我讓他走。我要報仇!」

  說完,我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當然是指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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