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私人生活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第8章 裡屋 裡屋,對於女人有著另外一個稱呼,另外一個名字。它似乎是一道與生懼來的傷口,不允許別人觸摸,它埋伏在濃郁的陰影裡,光線昏黯如同子宮裡邊的顏色,讓男人怦然心動。我們長大的過程,就是使它逐漸接受「進入」的過程,直到尋求「進入」。在這種尋求中,一個女孩兒變成婦人。 一天,我照例在早晨八點多鐘來到伊秋家。出門前,由於我喝了稀粥和牛奶,到伊秋家裡後,就要上廁所。 伊秋一邊系著繃緊得幾乎系不上的紐扣,沉甸甸的乳房就要掉到地上了,一邊用一隻光裸的腳朝曠曠蕩蕩的大房間最西角一指,說,「喏,那裡!」 我這才注意到,這間大房子西角處的牆壁上掛著一扇白布簾。但那只是一扇門簾。 我說,「哪裡?」 伊秋沖我一擺手,「過來」。 我跟著她走過去,她的胖胖呼呼的腳丫像兩隻肥肥的大蟲子,在粗糙但是乾淨的地面上吧噠吧噠移動。 她一隻手把白布簾輕輕一挑,說,「這裡!平時,我一個人從不去公共廁所,就在這兒。」 我十分驚訝地發現,這間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原來還有一隻「袖子」伸出去,門簾後邊是一個長條形的空間,確確實實如同一隻衣服袖子伸出去。我看到門簾後邊有一個塗著藍色油漆的三角形鐵架子,上邊支著一個臉盆。一根彎彎曲曲的鐵絲從頂角斜著拉到門簾的螺絲上,上邊晾著內褲、乳罩、襪子和手絹之類的小東西,一隻架著透明翅膀的大蚊子像一架縮小的飛機,穩穩當當地落在上邊,它那園滾滾的肚子非常飽滿,仿佛剛剛吸滿了伊秋的血。一隻簡易的馬桶像只板凳似的擱在正中,馬桶四周鏽跡斑駁。 伊秋說,「西大望給我安裝的。雖然不是樓房裡的那種能抽水的馬桶,但是可以用臉盆裡的水沖,它下邊的管道是通的。」 「西大望?」我說,「誰是西大望?」 伊秋笑了一下,「我表哥。」她用手攏了攏頭髮,好像嘴裡提到的人馬上就要出現在她面前似的,「其實,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走進去,放下門簾。我覺得馬桶上濕淋淋的,不太乾淨,便翹著屁股半坐半蹲地懸坐在馬桶上。用完之後,我便把衛生紙丟進馬桶旁邊的一個裝廢紙垃圾的大口袋裡。起身的時候,我忽然看見那只大口袋裡的廢紙中,有一團血淋淋的紙卷,非常奪目,泛著耀眼的紅光,仿佛是一隻含苞待放的花朵,埋伏在一堆白花花的廢紙中。我心裡怦怦亂跳了幾下。 以前。我在公共廁所裡,看到過年長的婦女有那種東西,她們更換衛生紙的時候,非常大方,一點也不回避別人,好像大家都有這些事情,沒什麼需要遮掩的。而我總是不好意思地調開目光,不看人家。儘管不看,但是余光依然可以看到,她們把一團紅紅的紙卷丟進毛坑裡。我覺得格外神秘。但是,也沒有更多地想什麼,只覺得那是大人們的事。 這會兒,當我看到我的同伴伊秋也有了這個問題時,非常震驚,才開始意識到這件事將要與我有關,不免心裡慌亂起來。 我從「衛生間」出來後,裝做很平靜的樣子,什麼也沒說,就攤開作業本。 過了一會兒,伊秋說要上廁所,就往那只「袖子」走去。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抬起頭朝門簾處望去。 從布簾捲曲的邊角縫隙,我影影綽綽看到伊秋坐在馬桶上,手裡摩摩挲挲弄著什麼,我看到了遠處她手裡的一團紅色。我的心又嘭嘭嘭地狂跳起來。趕快低下頭,使自己平息下來。 我至今固執地認為,我的長大成人,是伊秋「傳染」給我的。因為,在我看到這件事的第二天清晨,我起床時,忽然就看到了我的褥單上有一小片紅紅的血跡,像一大朵火紅的梅花,真實地開放在綻滿花花綠綠假花的褥單上邊。 這一年我十四歲。 伊秋從「袖子」裡掀開門簾走出來的時候,我低頭寫著字,十分用力,那字方方正正,著著實實,像一塊塊磚頭一樣硬。 伊秋說,「你這麼瘦弱,卻寫這麼硬朗的字,真是奇怪。」 我說,「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媽媽說,看一個人的字,就如同看一個人的心。」 「心?」伊秋想了想,終於想不出字與心的關係,說,「你媽媽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總是很麻煩,什麼事都要和『心』聯繫在一起。」 「可是,這有道理。」我說。 「有什麼道理?我覺得你的心腸並不像你的字,那麼硬。」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