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私人生活 | 上頁 下頁
二四


  他的眼神是直的,眼睛並不看著誰,好像是盯著他自己腦子裡的一個小人自說自話,一副急促促的樣子。我還發現,他的手一直在伊秋的腰背上摸來摸去,而伊秋的腰背似乎也是他自己的那個想像物的替代品。他的嘴角神經質地向著一個固定的方向抽搐牽動,仿佛他的手正在伊秋的腰背上尋求著不完美的快感,他的欲望正在話題之外的什麼地方一點一點地燃燒起來,一副性饑渴症患者的樣子。

  而伊秋這時則不斷地發出一長串的銀鈴般的笑聲,她的笑聲其實也是落在一個遠處的秘密的地方,一個模糊不清的欲望的發源地,是「那個地方」像嘴一樣咧開、在笑。

  我一邊在作業本上寫著,一邊有心無心地聽他們說。

  這時,伊秋對我說,她要和西大望到里間屋裡說點私事。

  於是,他們便雙雙起身,向里間屋裡走去。

  我一個人留在外屋,與他們一牆之隔。我忽然感到一個人孤零零被拋在生活之外。里間屋裡有一種模糊不清的吸引力,誘惑著我的注意力,以至於我再也無法專心於功課。但是,我對裡邊的事並沒有多少想像的餘地,因為它與我自己往日的切身感受,很難找到契合之處與共通的經驗。那件事,於我幾乎還是一片空白。但是,此刻里間屋裡仿佛有一個強大的磁場,把我也籠罩在一種無法緩解的莫名的緊張之中。

  我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與「求知欲」,輕手輕腳移到里間屋門底下。

  我先是側耳傾聽了一會兒,並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只是有細微的吱吱扭扭聲。

  里間屋的屋門是那種舊式的,門板的上半部分像井田制時代的土地,被橫橫豎豎的木條分割成一個個方塊,上麵糊著一層白裡透黃的窗戶紙。窗戶紙上已經印滿潮濕的水痕,並且破開了大大小小的窟窿,由於裡邊的光線相對於外屋顯得昏暗一些,所以那些洞洞如同一隻只黑眼睛看著我。

  我有些恐懼地把眼睛貼到一個窟窿上,向裡邊窺望。

  我先看到了牆壁上的一幅畫,好像是畫的一隻斷裂的浴缸,血一般的紅水從斷裂處湧出,浴缸裡沒有人,一隻貓站立在傾出的紅水之外,表情恐怖。

  我的目光向下移動,看到房間裡零零散散堆放著幾件破舊的家具,然後我就看到了那一隻行軍床,以及床上的兩個扭在一起的軀體。他們像兩個夜遊病人似的不停地動作,但並不是忙亂無序,而是在一種心照不宣的秩序下呼應著的動作。他們都脫光了衣服,伊秋攤開四肢,兩隻乳房圓滾有力地向上堅挺,她的眼簾微閉,頭歪向屋門這邊,神情疲倦,仿佛換了一個人,並不住地發出低低的喔喔聲。西大望這時像騎馬似的坐在伊秋的胯部,他的雙腿強健,向後彎曲,別在伊秋身體的兩側。他的臀部結實地收攏,他的頭卻仰起來朝向屋頂,與他全身的用力方向極不協調地向上伸著,緊閉著雙眼,神情絕望。他的手在自己的腿間急促抖動,隨著他由低弱到高亢的呼吸聲,他的手裡忽然湧出了一道閃電似的白光,然後他便像一座山峰,訇然倒塌在伊秋的身體上……

  我在門外心驚肉跳,有兩種感覺同時降臨到我的身上:首先,我感到自己身上所有的毛細孔此刻都在張開,放大,用力呼吸,我的嘴肯定張得如同死魚那麼大,我像吸了大麻似的,整個身子都仿佛脹大了一截。我相對於門的高度和距離,也忽然長高了一塊,而且與門窗更加貼近;然後,我覺得,我病了,感到劇烈地噁心,並且馬上就要嘔吐起來……

  有人曾說過,我們只在那個真正的、轉瞬即逝的事件之前和之後經歷它們,它們是夢一般的只限制在我們身上的虛構的東西。

  十多年之後,當我從那些早巳褪色模糊的往事中,憶起在伊秋家的裡屋門外所窺視到(也許是我想看到)的驚心動魄的那一幕,才意識到,其實這不過是我此刻所產生的感受,是我此刻在想像中完成的經歷與體驗。

  所有的記憶不過是在創造性的想像中而獲得。

  我對於往昔零零碎碎的記憶斷片的執著描摹,並不是由於強烈的自我懷念,我也不是一個狂熱的記憶收藏家。我的目光所以流連再三地撫摸往昔歲月的斷片殘簡,是因為那些對於我並不是一頁頁死去的歷史,它們是活的橋樑,一直延伸到我的今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