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私人生活 | 上頁 下頁
六六


  寄出給醫院的信,我到商店裡買了一隻青藍的燈罩,一束豔黃的向日葵假花,和一個乳白、淡紫相間的瓷罐,我把它們一一佈置在我心愛的浴室裡。

  佈置完了的浴室,簡直是另—個世界。

  白中泛青的光線射在安靜簡約的不大的浴室空間中,什麼時候走進去,比如是陽光高照、沸騰喧嘩的中午,都會使我覺得已經到了萬物沉寂的夜晚,所有的人都已安睡,世界已經安息了,我感到格外地安全。

  雪一樣白皙的浴缸上,頭尾兩邊的框子平臺處,擺放著那枝翠黃而孤零零的向日葵。它插在敦實的淡紫色的瓷瓶中,一派黃昏夕照的景致。浴缸旁邊的地上,是一張褪色的麥黃草席,花紋縝密,森森細細,一股古樸的美。一根長條形的栗黑杠木鑲嵌在白瓷磚牆壁上,—邊隨意地掛著一疊泛著香皂氣味的毛巾,和一件濃黑的睡衣,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睡眠的顏色。濕濕的霧氣,仿佛雨季來臨。

  一副立體的現代派圖畫,一個虛幻的世界。

  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向浴室裡邊望上一眼,立刻就會覺得自己剛剛完成一次遙遠的旅程,喘息未定,身心倦怠,急需鑽進暖流低徊的浴缸中,光裸的肢體鰻魚一般靜臥在沙沙的水流裡,感受著僅存的摩挲的溫暖。

  浴室裡的景致非常富於格式、秩序和安全,而外邊的風景則已經潦草得沒有了章法、形狀和規則,瞬倏即變,鼓噪嘩亂。

  這個世界,讓我弄不清裡邊和外邊哪一個才是夢。

  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流逝了我依然在這裡。

  有一天,我看到自己陽臺上那些橡皮樹、龜背竹和多年生的綠色植物,已經高大蓬勃得陽臺裝不下了。我忽然想,是不是應該把它們移植到樓下的花池裡去。我從它們不斷探頭從陽臺的窗口向下眺望的姿勢看,它們和我一樣,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猶疑不定。如果移到樓下的花池裡去,它們雖然能夠汲取更寬更深的土壤裡邊的營養,但是,它們必須每時每刻與眾多的花草植物進行殘酷的你爭我奪,而且必須承受大自然的風吹日曬;而在我的陽臺上,它們雖然可以擺脫炎涼冷暖等惡劣自然環境的摧殘,但它們又無法獲得更深厚的土壤來餵養自己。

  它們在想,我也在想。

  1995年7月1日至10月31日,於北京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