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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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羅甲成被朱豆豆丟失的那一萬元,整得吃不好,睡不好,白天上課神情恍惚,晚上休息整夜失眠。公安處查了好幾天,也沒個眉眼,反倒抖出很多新情況,這個丟了手機,那個丟了電腦,還有丟了幾百元、幾千元的,總之,好像學生公寓丟失東西已不是一次兩次,大家覺得裡面有慣偷。所有人都希望好好查查,得到一次徹底治理。 羅甲成更是希望通過徹查,水落石出,還自己一個清白。其實也從來沒人說錢就是他偷了,但一切跡象都表明,有人懷疑他,並且不是一個兩個。 就在朱豆豆丟錢的第三天晚上,高雅藝術進校園活動,迎來了根據昆曲移植改編的秦腔《十五貫》,羅甲成本來對傳統戲曲沒有什麼興趣,對父親所喜歡的秦腔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但那天心情特別慌亂,學習、讀書都進不去,他就去了劇場。這個故事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戲寫的是一個叫婁阿鼠的竊賊,遊手好閒,賭博為生,一天夜半在賭場輸光輸盡時,出門見肉鋪老闆尤葫蘆醉臥在床,身下壓著十五貫銅錢,遂起謀財害命之心,繼而殺人越貨,絕塵而去。 隨後,尤葫蘆的養女蘇戌娟和一陌路相逢的公子熊友蘭,被昏官錯判入獄,而真凶婁阿鼠卻逍遙法外。再後來,又遇見善於調查研究的清官況鐘,深入研判案情,甚至直接化裝為算命先生,與狡黠的婁阿鼠幾番周旋較量,最終讓真凶歸案,冤案也得到平反,天理昭彰,是一個典型的大團圓結局的戲劇故事。 開始羅甲成還看得津津有味,後來就越看越不是滋味。原因都來自婁阿鼠這個角色,自案情發生後,婁阿鼠始終心懷鬼胎地四處打探,疑神疑鬼,惶惶不能終日,做出了一連串滑稽動作,讓觀眾笑得前仰後合。可氣的是,朱豆豆和孟續子就坐在羅甲成的前兩排,孟續子甚至大聲跟朱豆豆交流說:「哎,朱兄的一萬元該不是阿鼠兄順手牽羊了吧?」惹得身邊幾個人嘰嘰呵呵地笑了半天。 有人笑時,還回頭看了一下,羅甲成感到分明是在看自己,他的耳朵和臉頰就像導電一樣,迅速發燙了。後面再一看到婁阿鼠的可笑表演,他就感到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了。那個小丑表演還特別賣力,技巧又異常高妙,幾乎是一個動作一次掌聲,後來幾乎是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鼻子聳動,耳朵顫抖,都要驚起一次炸堂呼號。甲成的心臟都快要爆裂了。他恨這個演員,由於他的精彩表演,而使一個竊賊形象可能在這所學校,深入人心,久說不衰,繼而會讓人自然聯繫到朱豆豆的一萬元事件。 同時,他也突然同情起婁阿鼠來,一個社會底層遊民,無權無勢,無家無業,混跡底層賭場,本金血虧,一貧如洗,於饑寒交迫中,盜竊殺人,由此提心吊膽、豬狗不如地活著,最終還是被繩之以法,削頭如泥。尤其是小丑演員的肆意誇張,把一個小人物的悲劇命運,竟然如此喜劇化地曝之於眾。悲哉,痛哉,惜哉,哀哉!羅甲成終於在全劇未散,婁阿鼠未被收入牢中時,抽身退出了。 這天晚上,他也沒見到童薇薇。他最近特別想跟童薇薇聊聊,可童薇薇最近好像有點故意遠離他,這讓他的精神世界更是雪上加霜。他艱難地挺著,他感到自己完全是在一個人的世界中生存著。有點像《魯濱孫漂流記》中的主人公魯濱孫·克魯索。魯濱孫雖然孤獨,但沒有人際間的博弈廝殺,而自己正是在孤獨無援中,還要經受人與人之間的擠壓鄙視。他覺得真的沒有訴說對象。無論姐姐,還是父親,還是母親,都無法去給他們訴說自己的心靈刺痛。他覺得他們正感覺良好地生活在齷齪之中,給他們訴說只能帶來更大的傷痛。 他特別希望查清那一萬元的去向,可就在公安處正破案的當口,朱豆豆突然要求別查了,不是他把錢找到了,而是他已完全不在意那點「小錢」,他的富爸爸,又很快給他的銀行卡裡打來了三萬元。這事如此不了了之,讓羅甲成幾乎有些憤怒。他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甚至專門跑到公安處,問那個中年公安,問他們為什麼不查了,當時,那個年輕公安也在場。他問完,那兩個人都怪怪地看著他。 中年公安問他:「你是有什麼線索了嗎?」 羅甲成:「沒有。」 年輕公安更是滿臉狐疑地:「那你來說這是什麼意思?」 羅甲成沒好氣地:「因為你們曾經懷疑我。」 中年公安:「我們什麼時候懷疑你了?」 羅甲成說:「你們……沒懷疑為什麼叫我來?」 年輕公安:「每個公民都有責任和義務配合我們依法辦案。」 羅甲成:「問題是為什麼只叫我?」 年輕公安:「我們叫別人需要請示您嗎?」 年輕公安還故意用了個「您」。 羅甲成被嗆得沒話說了。 中年公安:「你叫羅什麼來著?噢,對了,羅甲成。羅甲成同學,別太敏感,我們沒有懷疑你。至於失竊人不讓查的事,那是他個人意見。這是刑事案,我們該查還得查。你要有線索了,還歡迎你給我們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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