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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九十二

  趙玉茹的情況是一天不如一天,保姆給西門鎖打了幾回電話,說讓趕緊找人,她家裡有事,其實是嫌活太累,想加錢。西門鎖專門去跟她談了一回,要她對趙玉茹好些,錢他一月又給加了三百塊。

  趙玉茹老感到背痛,並且有時輻射到整個上半身。在西門鎖眼裡,趙玉茹是個十分堅強的人,一旦喊痛,那就是實在支撐不住了。他跑到醫院,還專門諮詢了段大姐一回。段大姐說,八成是擴散了,肺部、肝部、胰腺有癌變,都會有背部疼痛的反應。她建議給趙玉茹做個增強CT看看。西門鎖就把趙玉茹拉到醫院,做了增強CT,結果出來,跟段大姐說的完全一樣,癌已擴散到肺部和肝部了。

  西門鎖一下子絕望了。他沒有告訴趙玉茹結果。趙玉茹問,他說,好著呢,化療已經起作用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轉化。趙玉茹是個精明人,咋都不相信,但也不說,就是鬱悶著。西門鎖怕這樣更是加速病情惡化,就讓段大姐再開導開導。段大姐問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西門鎖說絕對不敢說真話,一說恐怕就完了。段大姐無奈地說:「我這一輩子盡做了哄鬼的事。」

  趙玉茹始終對生命也是抱著強烈渴望的人,段大姐的話,雖然她也將信將疑,但段大姐那豐富的護理經驗還是值得信賴的。

  段大姐滔滔不絕地說:「你知道不,痛說明藥已經在起作用了,你知道不。化療既殺癌細胞,也殺白細胞,你知道不。白細胞是人身上的免疫系統,你知道不。是免疫屏障,起消炎、抵抗疾病作用的,你知道不。一微升血裡有4000到10000個白細胞,算正常,你知道不。你現在只有2000多個,正在用藥物干預,你知道不。其實只要上升到4000個也就算正常值了,你知道不。在這個過程中,你的身體裡始終在打仗,你知道不。是好人和壞人的鬥爭,你知道不。那是抗日戰爭的肉搏戰,你知道不。那是美軍對巴格達的狂轟濫炸,你知道不。那是本·拉登製造撞機事件,兩座大樓稀裡嘩啦轟然垮塌,你知道不……」

  段大姐又是比喻,又是煽情的,反正中心意思是:痛是好事,痛說明藥沒白吃,療沒白化,罪也不會白受。要她再咬牙堅持一段時間,一切就過去了。趙玉茹倒是被段大姐說得輕鬆了許多,不時還發出了忍俊不禁的笑聲。可背過趙玉茹,段大姐對他說:「好好再經管她幾天吧,趙老師的日子已經不多了,你知道不。依我看,熬不過三個月,你知道不。咱都是自己人,我給你說實話,你知道不。別再過度治療了,那只會加重趙老師的痛苦,你知道不。醫院恨不得你再上好藥,再花大氣力治療呢,你知道不。要不然他們吃啥喝啥,你知道不。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減輕病人的痛苦,你知道不。該吃啥吃啥,該喝啥喝啥,你知道不。痛了就上止痛藥,止痛針,你知道不。病到這份上,你就是皇帝老子,也沒人救得了你的命,你知道不……」

  段大姐又教了一些伺候這種病人的方法,西門鎖都一一記下了,然後,他悄悄跟保姆交代了一下情況。為了讓保姆把這最後三個月的事做好,他又主動給保姆每月加了二百塊。保姆也就比先前伺候得更精心了,他也來得更頻繁了。趙玉茹雖然體質一天不如一天,但精神上似乎還比以前能好許多。她甚至堅持要自己做飯,自己洗內衣內褲。她在給映雪通話時,一再說:藥起作用了,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

  鄭陽嬌見西門鎖最近老往出跑,就不高興。西門鎖也沒有隱瞞,直說趙玉茹只剩下兩三個月的光景了,家裡沒人,他得幫著料理一些事情。一次兩次還可以,去得多了,鄭陽嬌還是老犯病。趙玉茹雖然快死了,可趙玉茹還有女兒,這感情一旦拉扯上,啥麻煩事就都來了。在鄭陽嬌看來,這婚離就離了,離了就沒有任何關係了,趙玉茹得了乳腺癌,就跟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陌生人得了乳腺癌一樣,就說過去有夫妻關係,也就是禮節性地去看看就行了,這樣大包大攬地把人家硬往懷裡摟,讓她咋都不能接受。但這話又不能明說,明說好像也有些不近人情。終於,她找到一個茬口,又美美地跟西門鎖幹了一仗。

  鄭陽嬌她媽要過生日,本來年年都是鄭陽嬌拿一個紅包,一家人就浩浩蕩蕩回去了。可今年她非說要給她媽買一套新衣服,並且還要西門鎖陪著買。西門鎖早已跟趙玉茹說好了,今天要陪她去一個郊縣看中醫。據說這個中醫看好了好多乳腺癌病人。本來他還想用一下家裡的寶馬車,後來想著鄭陽嬌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就向朋友借了一輛,他還沒來得及動身,就被鄭陽嬌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是你丈母娘重要,還是你野媽重要,你必須說清楚,你個老不要臉的東西。這長時間了,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忍著受著,你還得寸進尺了。你去呀,你去跟你野媽過呀,把家裡的東西都拿去,看還需要我去當老媽子不需要,需要了也都一齊吆去。」

  西門鎖就想打人。但他知道,跟鄭陽嬌無論講道理還是動拳頭都是於事無補的。鄭陽嬌絕對是那種軟硬都不吃的人,你上軟的她也是硬的,你上硬的她比你還硬,反正就是一個百事不講理,哪怕是說任何一句話,也都要占個上風。在文廟村,即使是那些公認的能踢能咬的主,見她也都畏懼三分。就說前一段村裡換屆,西門鎖是真的沒有想法,可讓她鬧騰得好像也成了是非旋渦裡的人,事後人們在議論這事時,把西門鎖說得連臭狗屎都不如。並且還把人家新當選的也得罪了,她到處說人家不僅使錢,而且把老婆都給上邊人搭上了。弄得人家見他西門鎖都頭不是頭臉不是臉的。

  人家就是真的使了錢上了人,關你屁事,可她就是開不了這一竅,爛嘴不嘟嘟好像活不了命。氣得西門鎖有半個月牙槽都腫多大,最後是去拔了一顆,才把半邊腫得跟蒸饃一樣的臉消下去。西門鎖這麼多年就只學會了兩個字:趔遠。凡事趕緊回避為原則。反正啥事你也弄不過她,弄到底還是你吃虧,不如不弄。趙玉茹得病這事,她一時好像又能放人一馬,一時又針紮不入,水潑不進的。他是準備好賴將就過這一陣,反正趙玉茹又活不了多久,不如硬著頭皮撐過去算了。因此,鄭陽嬌胡撅亂罵,他只是忍著,沒做任何反應。等她罵夠了,他還是走了。

  西門鎖把趙玉茹接著去了郊縣。他已提前來過這地方,給大夫把實際情況也講了,就怕大夫說漏嘴,中心意思還是希望大夫多鼓勵趙玉茹,就說這病沒啥大問題,調養調養就好了。大夫扶了扶已經鏽跡斑斑的硬腿石頭眼鏡說:「這話還用先生你教嗎?中醫就是醫神醫心的,把人心搞亂了,好人也成癌症了。」他把趙玉茹攙進老中醫院子時,趙玉茹有些失望,說得這麼厲害的一個中醫,竟然住著這樣一個破院子。一條又瘦又髒的狗,躺在門口,來人連白都懶得白一眼。一個小娃,也許是中醫的孫子,一手拿個塑料碗,另一隻手正抓著裡面的麵條往嘴裡喂,屁股後邊已經下好幾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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