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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蔣夫人看到報道後大怒,她氣急敗壞地給《時代》週刊老闆盧斯寫信,要求盧斯解雇白修德,但盧斯拒絕了她的要求。

  事後白修德分析,如果不是審查系統出了問題,就是那位電報員受良心驅使,希望世界能夠瞭解真相,哪怕這樣做事後可能會受到迫害。

  白修德回到重慶就像鬼魂附了體,他發了瘋似的去找所有能找到的人反映情況,他找了宋慶齡、孔祥熙、何應欽等人。在與何應欽面談時,兩人還大吵起來,何應欽不承認軍隊搶了從外省運去的賑災糧食,認為這是共產黨製造的謠言。白修德堅持說他和被搶的農民談過話,將軍們的彙報都是假的。

  兩人就此鬧得不歡而散。

  最後白修德終於見到了蔣介石。他在一封信中,以極不恭的口吻描述了他與蔣介石的會面:「這個老傢伙給我20分鐘時間。他像通常一樣,面無表情,冷冰冰的,坐在昏暗房間裡的大椅子上一直一聲不吭,只是表示同意或不同意。開始,他不相信我所報道的狗從土裡扒出屍體的事情。於是,我就拿出福爾曼拍攝的照片給他看。接著,我告訴他,軍隊搶走老百姓的糧食,這個老傢伙說這不可能。我說真的是這樣。他便開始相信我,動筆記下我們旅程的時間、地點。他把這些記在他自己的小本子上。好了,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那些發賑災財的人該倒霉了。他們大多數是CC系和財政部的人。委員長對那些貪污犯,只要讓他知道,那就只有一個簡單的懲治辦法——把他們槍斃。」

  就這樣,一場遲到而無奈的賑災行動才開始實施。

  不過蔣委員長的賑災行為著實令人費解:他一方面心急火燎地召開「前方軍糧會議」,決定將河南省的總征糧數減為250萬石,由國庫撥款兩億元用於河南賑災,同時命令徵用所有的交通工具,火速將陝西的貯糧運往河南;另一方面,這位蔣委員長又同時強調今年河南省的軍糧徵收不能減免。

  蔣委員長的這一舉動使日後的歷史學家們感到一頭霧水,一邊是火急火燎的「賑災」,一邊是不由分說的「納糧」,這兩件南轅北轍的事居然攪到了一起。

  有人這樣分析,蔣委員長「賑災」是假,「征糧」是真,三面臨敵的河南駐軍不可一日無糧,老先生從戰略角度考慮,無奈地採取了舍民保軍的殘酷政策。

  白修德寫完那篇災情報道後,又採訪了一位中國軍官,當他義憤填膺地指責國民政府橫徵暴斂造成的慘劇時,這位軍官卻振振有詞:「老百姓死了,土地還是中國人的,可當兵的餓死了,日本人就會接管這個國家。」

  這話應該很對蔣委員長的心思,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很希望老百姓應有這種覺悟,寧可餓死也絕不當亡國奴!

  可問題是,奄奄一息的數百萬河南災民們,此刻他們該如何選擇?是寧肯餓死當中國鬼呢?還是當有飯吃的亡國奴?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悖論!似乎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若干年後,白修德對中國民眾作出這樣的評價:「他們是創造了世界上最偉大文化之一的民族的後代,即使是文盲,也都在珍視傳統節日和倫常禮儀的文化背景中薰陶和成長。這種文化把社會秩序看得高於一切,如果他們不能從自己這裡獲得秩序,就會接受不論什麼人提供的秩序。如果我是一個河南農民,我也會被迫像他們一年後所做的那樣,站在日本人一邊並且幫助日本人對付他們自己的中國軍隊。我也會像他們在1948年所做的那樣,站在不斷獲勝的共產黨一邊。」

  兩輛美制軍用敞篷吉普車在葉縣通往洛陽的公路上艱難地爬行著。這段公路由於年久失修已變得凹凸不平,再加上日軍的空襲,使原本已經很糟糕的路面上佈滿了大小不等的彈坑,車子顛簸得很厲害,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湯恩伯上將和幕僚、衛士們被顛得七葷八素。湯恩伯的帽子歪斜著,落滿了灰塵的黃呢軍服敞著領口,滿臉的汗水混合著灰塵在他的圓臉上留下一條條污痕。

  湯恩伯的心情很惡劣。大戰爆發的第一天,國軍重兵防守的黃河防線就被撕開了兩個巨大的口子,日軍三面包圍鄭州,只在城西方向留出通道。日軍的戰略意圖十分明確:與其在攻城上多耗時間,不如迅速奪取交通樞紐,主力儘快南下控制平漢鐵路。至於鄭州的中國守軍,日軍乾脆放開一條通道,使其主動撤退,避免守軍做困獸之鬥,增加日軍攻城部隊的傷亡。

  據中美空軍混合團的偵察機飛行員報告,日軍另有一股強大的兵力正向西南方向湧動。這一態勢使蔣鼎文心裡一驚,此時他就算再傻也看出了日軍的路數,那是日軍統帥畑俊六大將朝思暮想的心病:在豫中圍殲湯恩伯集團的精銳主力——石覺的第13軍。

  蔣鼎文為此驚得張皇失措,他知道13軍是湯恩伯的心肝寶貝,絕不能有任何閃失,於是急令湯恩伯火速趕到洛陽召開軍事會議。這就是蔣鼎文的愚蠢之處,都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了,他還要正兒八經地召開軍事會議進行討論。

  湯恩伯為了趕時間便輕車簡從,只帶了副官、參謀及四個衛士就匆匆上路了。

  湯恩伯本不是等閒之輩,他是蔣委員長的同鄉,早年畢業于浙江講武學堂,後來就讀于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十八期炮兵科。回國後先任孫傳芳部少校,後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參謀、黃埔六期軍訓區隊長,1932年任國民革命軍第13軍軍長。

  湯恩伯的威望隨著13軍的赫赫戰功漸漸聲名鵲起。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湯恩伯率13軍在南口居庸關一帶和日軍血戰14天,直到張家口被突破,才不得不下令突圍。

  在1938年台兒莊會戰中,湯恩伯才真正顯露傑出的指揮才能,他率領第20軍團猛攻棗莊、嶧縣。日軍以一個旅團進援台兒莊,湯恩伯一個反手將日軍第10師團圈入包圍圈內,第20軍團的騎兵團隨即沿台棗公路展開攻擊,上千名手持馬刀的輕騎兵組成數道兇猛的攻擊波,在日軍猛烈的火力下前仆後繼,連續攻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楔入日軍防線縱深達四公里,數百名日軍士兵橫屍騎兵團刀下……

  一個隨軍的日本《朝日新聞》記者親眼目睹了這場慘烈的搏殺,他是這樣報道的:「兇猛的中國騎兵展開戰鬥隊形,旋風般沖進我們的防禦陣地,隨著戰馬衝擊速度的加快,他們手中令人生畏的馬刀猶如割草機,霎時造成我軍血流成河的景象,即使是中世紀馬木留克①騎兵再現,也不過如此了,我們一些步兵的神經系統處於崩潰狀態……」

  〔①馬木留克:中世紀服務于阿拉伯哈裡發的奴隸兵,主要效命于埃及的阿尤布王朝,是由希臘的色雷斯、馬其頓,高加索的亞美尼亞、阿塞拜疆等地方的人組成的奴隸兵團。馬木留克騎兵都是不到六歲時,就從他們的故鄉被購買或者拐騙而來,這些男孩經過篩選後一律被閹割,然後投入冷酷無情的軍事訓練,主要學習的課程是馬術和格鬥,被訓練為沒有家庭,沒有親情,甚至沒有欲望的戰爭機器。他們騎術精湛,擅長使用彎刀進行攻擊,兇悍異常,曾稱雄歐亞大陸300年之久,最後在埃及金字塔戰役中敗於拿破崙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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