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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鐵柱東張西望感到很新鮮,他不停地向山田圭一提問題:「山田大哥,幹嗎把漁網蒙在鐵帽子上,是不是閑下來用它打魚呀?」

  山田圭一看了一眼鐵柱,忍不住笑了:「那不是漁網,是偽裝網,需要偽裝時可以往上面插樹枝樹葉。」

  「噢,那走在前邊的那位扛著的是啥槍,槍把子咋是歪的呀?」

  山田圭一回答:「那是大正十一式輕機槍,設計成這個樣子,是為了讓射手不用歪著脖子瞄準。」

  「那……你們的手榴彈咋這熊樣?連個木頭把都沒有,就像個甜瓜……」

  「鐵柱,你咋這麼多話?給俺把嘴閉上!」滿堂訓斥道。

  山田圭一回頭看了看一個騎著白馬的日本軍官小聲說:「沒關係,這裡除了我,沒有人懂漢語。你看見那個軍官了嗎?他是酒井大佐,我們的聯隊長,大阪人,用中國話說,我們是老鄉。」

  滿堂也回頭看了一眼說:「嘿,你們鬼……不,你們日本人也講究認老鄉?」

  「你又要說鬼子,這很不禮貌,我可沒叫過你中國鬼子,你為什麼總是叫我們鬼子?這很不好聽。」山田圭一不滿地責備道。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以後叫你山田太君。行了吧?你們日本人事兒真他娘的多。」

  突然前面傳來零落的槍聲和叫喊聲,山田圭一猛地刹住車,滿堂隨著慣性差點飛出挎鬥。

  山田圭一拔出手槍用日語大叫了一聲,只見走在隊伍前邊的日軍機槍手閃電般端起歪把子機槍向前方開火,槍聲震耳欲聾,灼熱的子彈殼紛紛迸落在地上。

  滿堂這才看清楚,原來有幾十個國軍潰兵從山包那邊出現,迎面跑過來,每人還大包小包扛了不少東西。他們猝不及防和日軍遭遇,便驚慌失措地扔掉東西就地臥倒,胡亂地開槍射擊。日軍的行軍縱隊瞬間散開了,士兵們紛紛採用單腿跪射姿勢進行還擊。聯隊長酒井大佐大聲發出命令,立刻有一個中隊的日軍士兵在機槍的掩護下從兩翼迅速包抄了過去。

  國軍潰兵們在機槍火力下被撂倒了十幾個,其餘的人嚇得落荒而逃,步槍和大小包袱凌亂地扔了一地。

  酒井聯隊長把戴著白手套的手一揮,又吼了幾句日語。

  「他說什麼?」滿堂緊張地問。

  「不許戀戰,繼續前進!」山田圭一邊發動摩托車一邊回答。

  日軍的隊形絲毫不亂,撇下十幾具國軍屍體和痛苦呻吟的傷兵,繼續行軍。幾個日本軍官走出隊列,紛紛掏出手槍向傷兵們一一補槍,看樣子他們根本沒有要俘虜的打算。

  滿堂望著近在咫尺的屍體,心中突然感到很不是滋味。娘的,這些倒下的人不管是不是湯恩伯的兵,他們終歸是中國人,自己坐在鬼子的車上,眼瞧著鬼子殺中國人,還要裝得若無其事,這他娘的不是漢奸是什麼?他在心裡暗暗發誓,等到了地方,馬上和山田圭一結賬,100斤大米一到手立刻走人,往後鬼子就是給100個金元寶也再不給他們幹事了,這太給祖宗丟臉啦。

  天漸漸黑下來,日軍第三聯隊的行軍速度一點沒有減慢,士兵們已經顯露出疲憊的樣子。酒井大佐看了看手錶,命令部隊原地休息,吃些乾糧補充體力。

  豫中春天的夜晚並不暖和,滿堂和鐵柱把帶來的衣服都穿上,還是覺得有些冷,山田圭一建議他們靠在尚有餘熱的摩托車旁。一個軍曹在向士兵們發放食物,滿堂和鐵柱也各自分到一份,是大米混合大麥做的冷飯團子,還有一塊幹硬的鹹魚,一杯冷茶。

  滿堂啃著冷飯團對山田圭一說:「你們每天就吃這?」

  山田圭一狼吞虎嚥著回答:「是啊,你以為我們吃什麼?」

  「俺還以為你們每天都吃大魚大肉嘞,鬧了半天是鹹魚就飯團子,這伙食也不咋地呀。」

  山田圭一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們日本人有多富?要是天天都吃大魚大肉,我們就犯不上打仗了。」

  鐵柱恍然大悟:「俺說呢,你們大老遠跑到俺們中國幹啥來了,鬧半天是窮得吃不上飯,跑俺中國搶食來啦?」

  山田圭一努力咽下一口飯團說:「住嘴!你這傢伙說話太難聽。戰前我家在大阪開個小鋪子,日子過得還不錯,這仗又不是我要打的,是政客們要打,我不服兵役就得坐牢。你明白嗎?」

  滿堂把憋在心裡很久的一個疑問提了出來:「山田大哥,你真是日本人?中國話咋說得這麼好?」

  「我當然是日本人,不過……我的出生地是東北,我父母早在1915年就來到東北了,所以我的中國話比你們河南人說得還標準。」

  「那是為啥?是在日本遭災了,逃荒來的?」滿堂大惑不解。

  山田圭一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我家在日本沒有土地,孩子多,家境也太不好,在日本本土生存很艱難。後來政府號召大家移民中國東北,組織平民開拓團,我父母就帶著全家來到黑龍江的伊春開荒種地,那時還沒有我呢,我是1917年出生的,整個童年都是在東北度過的。」

  鐵柱搔搔頭皮,不解地問:「這是咋說的,你家在日本窮得混不下去了,就跑到中國開荒種地?這地種就種啦,還沒人收你們租子,咋有這麼好的事哩?那俺河南人去你們日本種地行不?」

  滿堂冷笑道:「鐵柱啊,你這腦袋是榆木疙瘩?咋淨想美事,人家山田大哥在老家都混不上地種,還輪得上你去?」

  鐵柱的腦子是有些愚鈍,越是鬧不明白越是一根筋,他不依不饒地又提出下一個問題:「那……山田大哥,俺還是不明白,照理說,俺中國人可夠意思了,地讓你們白種,連租子都不收,你們日本人咋還動槍動炮打俺們來?」

  山田圭一有些尷尬:「這個……我也不喜歡這場戰爭,要說東北的土地面積早就超過日本好幾倍了,過日子足夠了,可政客們還不知足,非要打仗,我也想不明白。我家在東北開荒攢了些錢,我10歲那年全家遷回了大阪。父親用積蓄開了一間雜貨鋪,日子過得還不錯。日中戰爭爆發,我大哥被征入伍,三個月後就在上海陣亡了。我母親接到大哥的陣亡通知書時,當場就哭昏過去。兩個月後,我也被強征入伍……滿堂,說心裡話,我不喜歡戰爭,也不喜歡我的政府……」

  「噫,咱倆想到一塊兒去啦,俺也不喜歡俺的政府,那些當官的鱉孫就沒他娘的一個好貨。」滿堂咬牙切齒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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