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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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排長很滿意,低聲說:「滿堂,你小子來當兵算是來對了,你天生就是個當兵的料,反應快,手腳利索,剛才你扔手榴彈我就看出來了,你臂力很強,一般人比不了。好好幹吧,你要是命大,當官還不容易?你看看咱們團,每打一仗,軍官和老兵就得死掉一大半,誰命大誰就提得快。」 滿堂有些感動:「排長,多謝照顧,往後俺要是有出頭之日,一定報答您的栽培。」 麻子排長臉上出現難得的溫情:「兄弟,我心領啦!滿堂啊,我和你說句心裡話,這次打仗,我老黃怕是過不去了,咱們新編29師……怕也是凶多吉少。你記住,要是打到最後……還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謝謝長官,俺知道,長官是……為俺好……」滿堂覺得鼻子發酸,眼睛也紅了,「長官,你心裡……啥都明白,咋就不為自己想想?」 「兄弟,我不一樣啊,我當兵四年了,這個排長是自己打出來的,咱陳連長也一樣,我們都沒進過軍校,都是從當大頭兵幹起,打了幾年仗算咱命大,沒死還當上了軍官。人有臉樹有皮啊,軍官和士兵不一樣,士兵可以開小差,可以怕死,槍一響,你尿了褲子也沒人笑話你。可軍官不行,軍官的臉面比命還重要,不管到什麼時候,就是刀頂脖子上,咱也不能認熊,這架子還得端著。你明白嗎?」麻子排長似乎動了感情。 「排長,你是好人,俺忘不了你,你的話俺記住了。」滿堂低聲說。 這時半空中又出現炮彈落下的呼嘯聲,麻子排長一把按倒滿堂。 陣地上響起猛烈的爆炸聲…… 由於思故台守軍的頑強抵抗,日軍指揮官急紅了眼,命令炮兵將八門92式步兵炮推到距守軍600米的地方,對守軍工事進行直瞄射擊。這一招兒很奏效,隨著一發發炮彈出膛,守軍陣地上的土木工事、機槍掩體一個個被摧毀,這下子可把守軍打慘了。 二戰中日本陸軍的所有裝備裡,最成功的武器當屬92式步兵炮。這種70毫米口徑的火炮設計得很有特色,它的炮管長度只有六十多釐米,算上盾板高度也只有62釐米。這類火炮雖然不屬於戰場壓制型火器,但對於當時機械化程度較低的國家來說,是一種理想的步兵營支持武器,可用於步兵支持和反坦克作戰,其分裝式3.8公斤的高爆彈對付土木工事和一般磚石工事效果極佳。它卓越的設計思想還體現在運輸上,火炮全重只有210公斤左右,在沒有牽引車輛的情況下,使用畜力或人力都可以拖曳前進,甚至還可以分解運輸,對戰區的道路狀況要求不高。也只有像日本這種資源窮國才能設計出如此物美價廉的火炮,因為為數不多的鋼鐵要優先供給海軍。 思故台守軍3連陣地正面寬200米,陣地縱深不過150米,在如此狹窄的地幅內集中八門火炮逐個進行打靶式直瞄射擊,其摧毀效果十分可怕。 滿堂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紅色,劇烈的爆炸聲把他變成了聾子,爆炸產生的氣浪如颶風般掠過陣地,他和鐵柱像鴕鳥一樣顧頭不顧腚地把腦袋紮在戰壕深處。更可怕的是每次爆炸都伴隨著一片慘叫聲,然後就是一片血雨洋洋灑灑從天而降。鐵柱發現,自己的褲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濕透了,可能是不知不覺尿了褲子。 又是一聲巨響,砂石劈頭蓋臉傾瀉而下,滿堂被爆炸的氣浪震得嘔吐不止。突然他脖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擊,滿堂慘叫一聲,心說這下完啦!他以為是被彈片削斷了脖子,便下意識用手一摸,那沉甸甸的東西掉在地上,滿堂一看,不禁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怪叫,原來是一條血淋淋的人腿!上面還冒著熱氣,滿堂的脖子上濕漉漉的全是鮮血……他感到一陣噁心,忍不住又嘔吐起來。 炮火終於停了,陳連長小心翼翼地把腦袋探出塹壕觀察,這一看便大吃一驚,日軍的散兵線已經不聲不響地沖上來,其前鋒離戰壕已不足20米了。陳連長狂叫一聲:「鬼子上來啦,全體上刺刀!」 鐵柱身旁的機槍手一見敵人已經到了眼前,便猛地躍上戰壕,平端起輕機槍開了火,沒想到剛打了個點射,機槍手胸前就挨了一刺刀。鐵柱在一邊看得分明,那日本兵的刺刀穿透機槍手的身體,露出後背竟有十幾釐米。機槍手不甘心地仰面倒下,他手中的捷克式輕機槍「噠噠噠」將一串子彈打向半空中…… 鐵柱的臉一下子嚇白了,他本能地抄起步槍作出防護姿勢,和他對峙的是一個身材矮壯的日本兵,此人應該是個刺殺老手,他兩腿彎曲呈丁字步,以45度角持槍,刺刀刀尖與自己雙眼持平,這是個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姿勢。如果鐵柱是個受過刺殺訓練的老兵,遇到這樣的對手要格外謹慎,這是個難纏的對手。 問題是,鐵柱根本不是什麼老兵,眼前這位日本兵真是高抬他了,他兩天以前還是個老百姓,連槍都沒怎麼摸過,如同一隻等待被宰殺的綿羊,鐵柱沒有任何抵抗能力,這會兒除了嚇得打哆嗦,他幾乎沒有任何想法。 鐵柱握槍的手在劇烈顫抖,他極力想控制卻怎麼也控制不住,按北方農民的說法,這叫「渾身篩糠」。這狀態是很丟臉的,要不是被嚇得沒了主意,鐵柱也許就扔下槍舉手投降了。 對軍人而言,進行白刃格鬥是最嚴酷的考驗,雙方較量的是軍人的膽量、技戰術水平、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其中膽量和心理素質最為重要,在殘酷的白刃戰中生死轉換只在幾秒鐘之間,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腹部中刀者內臟溢出體外是常事,如果被刺刀切斷頸動脈,其情景就更為恐怖了,在心臟泵血的強大壓力下,鮮血可以噴射到10米遠,再強壯的人也撐不過20秒鐘。如此殘酷的戰鬥沒有過人的膽量和極為穩定的心理素質,根本無法從戰鬥中生存下來。 日本兵終於不耐煩了,鐵柱的膽怯和那孩子般稚嫩的臉龐使他放鬆了警惕,他急於解決掉這個瘦弱少年的性命,於是不顧拼刺刀的大忌,嘴裡「呀……」的一聲率先突刺,鐵柱慌亂中下意識把槍托向左下方一擺,「當」的一聲,他的槍管碰在對方的刺刀上,日本兵的刺刀立刻偏離了攻擊方向,刺刀尖擦著鐵柱的右肋紮在胸牆上。強烈的恐懼感使鐵柱的精神幾乎崩潰,他趁那日本兵拔刺刀的一瞬間跳出兩米遠,雙手握槍想重新作出防守姿勢,誰知手中的步槍剛剛順過來就「叭」的打響了,一發子彈穿透日本兵的胸膛,他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眼睛呆呆地望著鐵柱,慢慢順著戰壕胸牆滑坐在地上不動了。 鐵柱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他望著日本兵的屍體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他早忘了,這支三八式步槍是早裝好子彈的,按正常操作,不需射擊時要關上保險機,免得走火傷人。這種步槍的機尾是一個滾花的扁圓柱體,向前按壓機尾並向右旋轉到定位,即為保險狀態。鐵柱對步槍的瞭解很有限,他根本就不知道還有保險機的概念,這支步槍一直處於上膛待發狀態,剛才他無意中觸動扳機,造成了走火。鐵柱驚魂未定地想,早知如此,還拼什麼刺刀啊,一槍放倒那鬼子多省事?也不至於被嚇出一身汗來。 這時陣地上亂成一鍋粥,中日兩國士兵攪成一團,喊殺聲、慘叫聲、喘息聲、刺刀撞擊聲響成一片。 滿堂正和一個日本兵滾作一團,那日本兵看上去和滿堂年齡相仿,18歲左右,八成也是個新兵,雙方的拼刺技術都是二把刀,交手沒兩下,雙方的步槍居然都脫了手,於是赤手空拳廝打在一起。若論打架,滿堂還是頗有自信的,他從小在十里八鄉的孩子們中間就已經打出了名聲,實戰經驗比較豐富。眼前這小鬼子長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個挨揍的貨,要是連這路貨都收拾不了,他佟滿堂算是白混了。 滿堂見了慫人摟不住火,他左臂夾住小鬼子的脖子,一個「大別子」把他撂翻在地,然後騎在小鬼子身上掄開雙拳照他臉上一通猛捶。小鬼子被滿堂的重拳打得血流滿面,這時也急了,他猛地挺身用頭部撞向滿堂,滿堂猝不及防被撞中臉部,這一撞非同小可,小鬼子戴著的鋼盔頗具威力,滿堂被撞得鮮血迸濺,頭昏眼花地仰面跌倒,那小鬼子猛撲上來,雙手死死掐住滿堂的脖子……滿堂感到周圍的聲音漸漸消失了,整個世界變得異常安靜,頭腦中的意識正一點一點離他而去,他兩隻手絕望地在空中亂抓…… 昏昏沉沉中滿堂突然覺得對方身子一震,那小鬼子的手鬆開了。他猛地睜開眼睛,卻驚恐地發現小鬼子的腦袋居然沒了!脖腔裡的鮮血躥出半米多高,只見麻子排長拎著一把大砍刀,飛起一腳踢翻了小鬼子的屍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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