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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蔡繼剛心頭一緊,強忍著淚水哽咽道:「其相兄何出此言!既為軍人,當竭誠力戰,我們都要有完勝出局的信心,其相兄一定能與家人團聚,還是由你自己交給家人吧!」

  李家鈺揺搖頭,再次將信遞上:「別的話不說了,請雲鶴弟費心!」

  蔡繼剛含淚接過信,貼身裝好,然後一個立正,緩緩舉起右臂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慢慢離去。

  蔡繼剛走出很遠,又忍不住回頭張望,他看到李家鈺立在高崗上,清晨的陽光斜照在他身上,宛如一尊雕像。

  蔡繼剛沒有想到,這一分手,竟是和李家鈺的最後一別。

  5月21日清晨,李家鈺的斷後部隊到達陝縣張家河,這裡是群山中的一處穀底。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日軍59旅團先頭部隊的迫擊炮開始集火射擊,數十發炮彈落在周圍爆炸。李家鈺命令改走趙家坡頭到南寺院這條路,這時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改變,使自己和36集團軍總部走到了死亡的陷阱中。

  部隊轉過一道山梁,前面又響起槍聲,參謀長張仲雷在望遠鏡裡看到,高樹勳的新8軍在行進中被尾隨日軍咬住了。李家鈺當即命令隨集團軍總部行動的特務營上前阻敵,掩護新8軍脫身。經過一場激戰,暫時壓住了追兵的勢頭,遠遠看見新8軍的隊伍已經消失在視野中,李家鈺才命令總部轉移。

  就這麼一耽誤,導致了36集團軍總部的覆滅。

  隊伍行至西坡山頭,循路下山來到了秦家坡。參謀長張仲雷打開地圖想確定方位。這是一個小山包,軍用地圖上標高只有二百多米,小山包的東面緊挨著一個稍高些的小高嶺,地圖上標明叫作旗杆嶺。張仲雷命令總部手槍排走在最前面,司令部的參謀人員和衛士們簇擁著李家鈺走在後面。

  這是一條不到兩尺寬的石板路,路左邊是陡峭的山岩,右邊是一層層的梯田,田裡青青的麥子還未成熟,在微風的吹拂下掀起層層麥浪,一派田園牧歌景象。

  就在這時死亡突然降臨了,尖兵們發現麥地裡有人影在晃動,還沒來得及鳴槍報警,右邊麥地裡刷地立起幾十個身穿便裝、插滿麥草偽裝的人,他們手中的輕機槍組成密集的彈幕鋪天蓋地狂掃過來,手槍排的士兵們猝不及防,被掃倒了一片。

  手槍排排長孫長水見對方都穿著中國老百姓的服裝,還認為是哪個縣的民團武裝,連忙摘下軍帽搖動著大喊:「不會誤會,我們是國軍……」

  他的話音未落,胸前就中了幾發子彈,孫長水一頭栽倒……

  張仲雷驚叫道:「糟糕,是鬼子化裝的,手槍排掩護,總部人員快走!」

  殘存的士兵頑強地用手槍抵抗著逼近的日軍,無奈手槍的火力太弱,根本不是日軍步機槍的對手,手槍排的士兵們不到兩分鐘就傷亡殆盡。

  日軍士兵們沖上來,將國軍殘餘部隊分割開來,張仲雷和李家鈺被沖散。李家鈺被五六個衛士簇擁著邊打邊退,向山坡下撤退。日軍早已布好了口袋,他們用機槍火力嚴密封鎖了山口。

  這股日軍是69師團的一個中隊,他們化裝偷襲的目的,是想製造民眾武裝襲擊國軍的混亂,加大中國軍隊與民眾之間的矛盾,這是日軍政治戰的一部分,卻未料在旗杆嶺打了一個成功的伏擊,消滅了36集團軍總部。當他們發現被圍部隊中有身穿黃呢軍服和高統馬靴的高級軍官時,立刻斷定這是中國軍隊的高級指揮部,日軍士兵們頓時就瘋狂起來,這真是個千載難逢、建功立業的好時機,絕不能讓他們逃走。這時日軍所有的火力都轉向了李家鈺。

  總部迫擊炮班的炮兵們犧牲得很悲壯,他們明知突圍無望卻沒有一個人退縮,炮手們冒著彈雨架好迫擊炮,他們一心想在犧牲前打掉山口的日軍機槍陣地。一個炮手剛剛舉起炮彈,還沒來得及把它裝入炮口,頃刻間就身中數十彈倒下。第二個炮手又一躍而起,舉著炮彈準備裝填。日軍機槍射手的動作更快,又是一輪掃射,第二個炮手又被打倒……就這樣,炮班士兵們一個個沖上去,又一個個被打倒,全班士兵無一倖免。這門迫擊炮始終沒有發射出一發炮彈。

  這時李家鈺身邊的衛士已全部陣亡,他還在徒勞地用手槍還擊。火光一閃,日軍發射的一發槍榴彈在他身邊爆炸,李家鈺的肩部和腋下被彈片擊中,鮮血汩汩湧出。他慢慢地坐下,為手槍換彈夾,然後艱難地將子彈上膛,當他舉起手槍準備射擊時,又是一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左前額,李家鈺仰面跌倒……

  在這場戰鬥中,第36集團軍總部的軍官和士兵們沒有一個人投降,他們戰鬥到最後一刻,殘餘的幾個戰士跳下了懸崖……

  蔡繼剛正隨劉昌義的部隊行走在一個山澗中,忽然聽見山口外響起爆豆般的槍聲炮聲,不覺神經一下子繃緊了:「不好,李司令有危險!警衛班全體跟我殺回去!」說完他扭頭向山口沖去,沈光亞和滿堂也帶著警衛班追了上去。

  走在隊伍中間的劉昌義聽說此事也大吃一驚,他急忙命令軍部警衛連去支援蔡繼剛,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把李司令救出來!

  蔡繼剛一行趕到旗杆嶺下的河溝對岸,遇見匆匆趕來的104師的一個營,他們正準備強攻旗杆嶺。營長臉色慘白地向蔡繼剛敬禮:「報告長官,少校營長苟戴華聽候您的指示!」

  蔡繼剛一把撕開衣領,瞪著眼睛問:「你們的總部在哪兒?李司令在哪兒?」

  苟營長一聽就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長官,完了,總部全完了!敵人的伏擊偏偏讓老長官遇上了!我日他個先人啊,我們楊師長說了,104師哪兒也不去啦,強攻旗杆嶺,把這夥鬼子一個不剩全宰了,給老長官報仇……」

  47軍104師是李家鈺帶出川的老底子,他和該軍的軍官們情同手足,這位營長的悲痛是可以理解的。

  蔡繼剛厲聲喝道:「少校,就這麼當著你的士兵哭,成何體統?現在是哭的時候嗎?給我望遠鏡!」

  少校不敢再哭了,連忙遞過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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