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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吉村秀野患有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每當天氣變化就十分痛苦。西醫認為,這種在關節及周圍軟組織產生的慢性疼痛,其形成的病理原因尚不明確。這種疾病因關節疼痛而造成患者的活動障礙,嚴重時會導致患者肌肉和血管萎縮,出現關節致殘和內臟功能衰竭。多年來吉村秀野四處尋醫,卻久治不愈。佔領洛陽後,吉村秀野聽說城中「德慧堂」中藥鋪的東家陳家興醫術高明,曾特地上門去求醫,沒想到「德慧堂」中藥鋪已在巷戰中毀于戰火,陳家興將夥計遣散,自己回了崗子村。

  吉村秀野一向不相信西醫,卻非常尊崇傳統的中醫,他認為,中醫唯一的缺點就是在理論上和傳授上缺乏量化概念,同樣的草藥醫治同樣的病症卻因醫生的經驗不同而異。由此說來,中醫本人的悟性和經驗才是最重要的,一個優秀的中醫可以創造出很多讓西醫們目瞪口呆的奇跡。可惜的是,真正醫術高明的中醫極為稀少,如果能夠遇到,當是你本人的造化。

  根據吉村秀野的命令,第12步兵大隊一千多官兵傾巢出動,對伊川縣周邊地區進行掃蕩,其掃蕩的重點地區是崗子村一帶。於是巨大的血光之災降臨了,崗子村是最先被日軍血洗的村莊之一。

  日軍是上午10點多沖進崗子村的,第12步兵大隊的每一個士兵都知道,軍事掃蕩不過是個幌子,搶劫財物和尋找女人才是真實目的,這是經過大隊長吉村秀野默許的。日軍士兵們此時都進入一種瘋狂狀態,他們砸開每一家院門,沖進去大肆搶劫,姦淫婦女,稍遇抵抗便立刻開槍射殺,然後點燃房屋,崗子村被淹沒在血泊之中。

  佟春富家的院門在重擊之下被直接撞倒,一個日本軍曹帶著兩個士兵闖了進來,見院子裡沒什麼可搶的東西,便端著槍進了屋。

  日本軍曹一見到翠花便兩眼放光興奮起來,翠花嚇得尖叫著撲到娘的懷裡,她渾身顫抖,驚恐地看著步步逼近的日本軍曹。滿堂娘本能地把翠花攬在身後,一步步地後退。

  佟春富上前拉住軍曹的胳臂,苦苦哀求:「孩子太小,求太君放過她吧!」一個日本兵掄起槍托砸在佟春富的臉上,佟春富仰面跌倒,他的鼻樑被打斷,牙齒也被打飛幾顆,鮮血糊了一臉。日本軍曹一把抓住滿堂娘的頭髮狠命一甩,滿堂娘被甩出屋外,頭部重重磕在牆壁上,頓時血流滿面昏迷過去。

  日本軍曹抓住翠花的雙腳倒提起來,重重摔在炕上,另兩個日本鬼子按住翠花,軍曹迫不及待地解開褲帶,翠花發出絕望的嘶喊……

  佟春富本是個老實的莊稼人,對使用暴力的人一向是躲得遠遠的,他沒有膽量也沒有能力進行哪怕是輕微的反抗。但任何事情都有限度,一旦超越了底線,把人逼得無路可走,就是兔子也會變成猛獸。

  眼下日本兵的暴行早已突破了底線,佟春富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撲到炕沿下抓起一把劈柴的斧頭,狠命向軍曹的後腦劈過去,隨著一聲悶響,軍曹的鮮血和腦漿噴濺在牆上。佟春富毫不遲疑,再一次舉起斧子向另一個日本兵砍去……兩個日本兵大驚,連忙鬆開翠花,閃身滾開,佟春富的斧子砍在炕沿上,斧刃深深卡在炕坯裡。他使勁拔出斧子想繼續拼命,但已經沒有機會了,一個日本兵抄起步槍扣動了扳機,子彈擊中佟春富的胸膛,他雙眼圓睜靠著炕沿慢慢滑落到地上……

  兩個日本兵喘息著,呆呆地望著佟春富的屍體,他們本以為中國老百姓不會反抗,哪裡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兩個日本兵一邊挪動軍曹的屍體,一邊商量著該如何向長官交代,卻沒料到懦弱的翠花也拼命了,她在炕上的針線筐裡摸出把剪刀,一躍而起將剪刀插進一個日本兵的脖子,那日本兵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捂著脖子,痛苦地在炕上滾動著……另一日本兵向翠花撲來,又被翠花的剪刀劃傷了臉,翠花瘋了,她號叫著揮舞著剪刀,使日本兵奈何不得,那日本兵火冒三丈,抄起步槍用刺刀將翠花釘在牆上……

  翠花的手無力地垂下,剪刀落在地上。她背靠窗臺半坐著死去,鮮血像條紅色的小溪沿著打翻的炕坯流進炕洞裡。

  崗子村在這場浩劫中死亡87人,重傷一百多人,房屋大部分被燒毀。死亡的村民中有很多人都參加過滿堂組織的支持日軍行動,也都得到過日本軍隊賑濟的糧食,這些村民到死也沒搞明白,為什麼日本人翻臉翻得這麼快。

  陳家興也沒逃過這一劫,10天以後,他死在伊川縣城吉村秀野的大隊部。

  日軍血洗崗子村的時候,陳家興的家沒有遭到洗劫,吉村秀野的命令被一絲不苟地執行了。坐在客廳裡的陳家興聽到村子裡的慘叫聲和槍聲,他打開院門想出去看看,誰知院門外站著兩個日本兵,他們客氣地把陳家興堵了回來。

  陳家興沉默了片刻,便對兒子陳少林說:「夾壁裡有個木匣,裡面有一部宋版的醫書,那是祖上傳下來的,你要把它保護好。」

  陳少林說:「爹,不用擔心,鬼子好像對咱家挺客氣,沒事的。」

  陳家興似乎沒聽見兒子的話,他像是交代後事,又像是自言自語:「洛陽的鋪子毀了,這兩年家裡的積蓄也都救濟鄉親們了。這樣也好,沒有家產拖累,人會活得輕鬆些……」

  「爹,沒關係,家產沒了可以再掙,反正咱們有手藝,餓不死的。」

  「我走了以後,你也不要在崗子村住了,還是想辦法到後方去,聽說昆明的西南聯大辦得不錯,出了不少人才,我看你可以考慮去西南聯大完成學業。唉,要不是打仗,你這會早就該畢業了。」陳家興還在嘮叨。

  「爹,說啥呀?別說這不吉利的,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邊盡孝……」

  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陳少林打開院門,見一個日軍中尉站在門外,他向陳少林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你好!我是第12步兵大隊的翻譯官武山信哲,奉吉村秀野少佐之托請陳家興先生到伊川縣城做客。這是吉村秀野少佐的名片,請收下!」中尉雙手送上名片。

  「對不起,我父親病了,他恐怕去不了,你請回吧!」陳少林不客氣說。

  陳家興走上前來,他推開陳少林站在日軍翻譯官面前:「先生,請告訴我,你說的這位吉村秀野先生與我素昧平生,他找我有什麼事?」

  日軍翻譯官又鞠了一躬說:「哦,是這樣,吉村秀野少佐患有風濕性關節炎,已經很多年了,他遍訪名醫卻久治不愈,早聽說陳家興先生出自中醫世家,醫術精湛,所以,他想請您去縣城為他治病,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陳家興擺擺手:「看病的事一會兒再說,先生,我想問問,貴國士兵正在我們村裡幹什麼?」

  「哦,我們的士兵正在搜查抗日分子。不過,這不關陳先生的事,您和您的家人不會受到打擾,吉村秀野少佐特意交代過。」

  「翻譯官先生,我可以為吉村秀野先生治病,但我有一個要求,我想在村裡走一走,看看貴國軍隊是如何懲治反抗者的。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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