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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蔡繼剛站起身慷慨陳詞:「我認為第一戰區長官部最大的失誤在於事前疏於防範。日軍進犯之前,我方已獲得情報,而且親眼看到敵人修復黃河鐵橋,第36集團軍司令官李家鈺提出了很有戰略眼光的建議——派出小部隊奇襲北岸,再次炸毀黃河鐵橋,無奈不被採納,而且認定是日軍故意發出的謠言攻勢。一度封鎖之河口,竟又複行開放,致使4月17日前兩天就有日軍小部隊偷渡過河,將我南岸河防陣地偵察得一清二楚,待我軍發現時為時已晚,足見防範之鬆懈。特別是日軍工兵在我軍眾目睽睽之下修橋達數月之久!我軍竟長期坐視,毫無動作,致使日軍第3坦克師團沖過大橋,在豫中平原上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現在李長官已壯烈殉國,而他的擔心不幸言中,我們在座的各位,何以撫慰李長官的在天之靈?」

  在座的將領們都低著頭,無言以對。

  「還有個致命的問題,就是戰前我軍的兵力部署,一戰區兵力雖多達40萬之眾,但一個師守一個縣,十個指頭按十個跳蚤,每一點上都是劣勢,而日軍往來機動,在每個點上都能集中絕對優勢兵力各個擊破。我軍將士再英勇頑強,也無力抵擋日軍優勢兵力的進攻,耗盡拼光只是時間問題,毫無勝算把握。」

  陳誠點點頭問:「還有嗎?」

  蔡繼剛回答:「暫時沒有了,想起來再說。」

  蔡繼剛發言後,會場氣氛活躍起來,長官部後勤處長李峻如站了起來,很謹慎地說:「此次戰事失利,後勤也是個大問題,長官部在戰前用兵站總監部的汽車到河對岸搶購敵佔區的物資,致使戰事發生時,兵站沒有汽車對部隊適時補給糧彈。」

  會場上一片譁然,將領們紛紛交頭接耳,皆面露憤憤之色。

  李峻如見狀似乎受到鼓舞,鼓起勇氣繼續說:「還有兵站總監部所屬各倉庫,平時都把軍糧貸放給農民,坐收利息,更有盜賣軍糧者,所以部隊軍糧欠發甚多。另外,所發軍糧都是原糧小麥,各部隊只好動用作戰士兵自行磨面,戰事一起,難以全員上陣。更有很多部隊直接就食於民間,造成軍民關係惡化。嗯,還有兵站徵用民間交通工具太多,但大部用於為商人包運貨物,或者為部隊走私貨物。」

  陳誠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長官部辦公室一個上校發言:「長官部移動時管理鬆懈,混亂不堪,電務人員建制混亂,責任不明,每到一新地點,總有人不能追隨行動而失散。電話機丟失更多,又因密碼本遺失及無線電臺與各部隊波長呼號錯誤,以致失去聯絡,無法指揮。而兵站總監部于轉移時,科長以上職員多擅自後退,導致前方兵站業務無人負責。可以說一戰區長官部的指揮管理形同癱瘓。」

  一個中將站起來說:「部隊普遍吃空額,實際缺額極大。以戰前而論,洛陽市場上的糧食半數以上都是部隊賣出去的。」

  另一個中將立刻辯解道:「作戰部隊有作戰部隊的難處,今年年初以來物價飛漲,市場上糧食及商品早晚都不同價,可軍餉卻無增加,士兵的月餉只等於戰前的幾毛錢,甚至幾分錢。一切副食費、辦公費,都同樣無形減少,減少到官長若不吃空額,不僅他本人會餓死,全軍全師都會餓死,這樣下去,還打什麼仗?」

  又有個少將搶著發言:「最氣人的是管彈藥的後勤人員,我甚至懷疑他們是漢奸,他們拒絕與作戰部隊合作。兵站的彈藥倉庫每個縣都有,可沒有一個兵站倉庫願意把彈藥送往前線。這些渾蛋不管戰事多緊張,一律等候各部隊派兵持提貨單來領,要是沒有兵站上級軍官頒發的提貨單,就算是副司令長官湯恩伯也休想領到一顆子彈!湯長官于4月26日在登封碰了兵站小官的釘子,5月10日又在嵩縣碰了兵站的釘子。」

  又有人接著發言,但聲音小了許多:「將帥不和,彼此間不信任。部隊仍有地方部隊、中央軍之別。許多北方部隊裝備差,兵員缺額又大,但使用起來專往風口浪尖上頂,這次會戰我軍打得最激烈最頑強的許昌、洛陽等守城戰,都是雜牌軍打的,而有些嫡系部隊卻一直養精蓄銳,偏安一隅,如此不公,令各友軍之間無法同舟共濟,相互配合作戰。」

  蔡繼剛沒有抬頭,聽聲音就知道是暫編15軍軍長劉昌義。

  陳誠一言不發,氣惱地在地圖前來回踱步。

  軍事檢討會因為蔣鼎文、湯恩伯二人不在場,所以開得很熱烈,直到下午1點鐘。

  下午3點,第一戰區長官部記者招待會在司令部招待所入口大廳召開。

  西安市黨政系統、社會賢達、各界名流、社會各團體、群眾組織、商會代表、新聞媒體會聚一堂,人聲嘈雜,氣氛熱烈。大廳北面置一講臺,上面鋪著綠呢桌布,放著一支麥克風。第一戰區所有高級軍官按軍銜高低分前後兩排坐在講臺後面,蔡繼剛故意在後排最靠邊的位置坐好。他抬頭看了一眼,見妻子趙湘竹站在媒體記者最前一排,夫妻倆對視了一眼,沒有任何表示。

  記者招待會剛剛開始,立刻有一位男記者搶先提問:「我是《掃蕩報》記者,請問陳誠將軍,關於此次豫中會戰的大潰敗……請原諒我用這三個字來形容,您不這樣認為嗎?請陳將軍談談這次潰敗的最主要原因是什麼?」

  陳誠回答:「首先,這位先生的用詞我認為基本屬實,此次日軍的一號作戰,總兵力有八個師團14.8萬人之眾,而我駐豫部隊有七個集團軍,雖然嚴重缺員,但加上地方部隊也有40萬人之眾。從4月17日日軍突破中牟河防,到5月25日洛陽失陷計38天,我軍失守城鎮38座,可謂日失一城,我軍損兵折將達20萬人,部隊一潰千里,日軍一直沖到豫西盧氏縣城。另一支日軍幾乎闖進潼關,幸好被第八戰區的五個軍擋住,在靈寶、盧氏、西坪一帶建立起防線。陝西方面的防務已經固若金湯,請大家安心勿憂。」

  陳誠擦了擦汗繼續說:「關於此次會戰失敗原因,我認為首先是指揮不統一,命令難以貫徹。一戰區長官部與副長官部之指揮不能統一,司令長官蔣銘三與副司令湯恩伯二人各行其是,互不參商,影響作戰甚大。許昌失守後日軍主力迂回洛陽,逼近龍門,我統帥部命湯副長官及各軍會師洛陽,均未遵行,以致日軍終於得以合圍洛陽,並分兵直搗我長官部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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