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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張寶旺轉過身來:「薛占魁,你是練武之人,應該知道武林的規矩,凡事不可苦苦相逼,我不和你打可未必是怕你,明白嗎?」

  這時在瞭望塔上的渡邊說了幾句日語。

  高升點點頭,高喊道:「渡邊太君說了,拒絕比武者,立刻槍斃!張寶旺,薛占魁,你們聽到沒有?」

  薛占魁嘲諷道:「張寶旺,聽見了吧?還是比劃兩下吧,頂多是挨頓揍,總比被槍斃強吧?」

  張寶旺無奈地朝薛占魁一抱拳:「薛占魁,你記住,咱是軍人,軍人可以死在戰場上,可不能窩窩囊囊死在這鬼地方,臨死還讓人家看笑話。我要是出手重了,你多擔待吧。」

  薛占魁懶得廢話,他搶上一步,化掌為刀,用掌側向張寶旺喉頭砍來。這一招很歹毒,人的喉嚨是極脆弱的部位,一旦被擊中很容易喪命。張寶旺左臂一抬,擋開對方凌厲的刀掌,同時右拳閃電般出手,猛擊薛占魁的小腹,薛占魁迅速閃開,躲過張寶旺的重擊……

  高升扛著把椅子氣喘吁吁地爬上瞭望塔,他恭恭敬敬把椅子放好,請渡邊少佐坐下觀看。

  渡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比武場,嘴裡說:「高,這兩個人功夫都不錯,以前我們竟然不知道,這是你的失職。」

  高升感到很委屈,他申辯道:「太君,我的工作是翻譯,其次是關注戰俘們有沒有逃跑的企圖,至於他們會不會打架,這好像不是我的職責。」

  渡邊冷冷地甩出一句話:「你也是中國人,他們是你的同胞,你應該比我們更瞭解這些人。」

  張寶旺和薛占魁已經鬥了七八個回合,張寶旺的嘴角中了一拳,滲出血來。薛占魁也沒占到便宜,他的眼角被張寶旺回敬了一記重拳,眉骨邊緣被打破,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格鬥的雙方都用袖子迅速抹去血跡,重新弓下身子,慢慢地轉著圈,尋找對方的破綻。一大隊和二大隊的幾百個戰俘都興奮起來,雷鳴般的掌聲在為各自的隊長呐喊助威。

  張寶旺盯著薛占魁的臉心裡在盤算,這小子功夫是不弱,就是腦子不太好使,像塊榆木疙瘩,怎麼點也點不透,就這麼打下去算什麼?誰打贏了都是博日本人一樂,給他們提供難得的娛樂。他薛占魁怎麼就不明白這一點?張寶旺感到很屈辱,他必須儘快結束這場打鬥,否則兩敗俱傷。張寶旺打起精神,故意賣了個破綻,將正面身體全部暴露在對手面前。

  薛占魁不知是計,他跨上一步,右腿閃電般飛起,在空中劃了個弧形向張寶旺臉部掃來,張寶旺微微下蹲,低頭躲過這一擊,然後一頭撞入薛占魁懷中,展開貼身肉搏的絕技,他抬起膝蓋猛擊薛占魁的襠部……薛占魁大驚,連忙撤步防守,誰知張寶旺的膝蓋攻擊是虛招兒,他的撒手鐧是肘擊,張寶旺抓住空當運力揮動右臂,一個肘擊砸在薛占魁的鼻樑上,只聽一聲悶響,薛占魁的鼻樑骨幾乎被砸斷,頓時鮮血狂噴,鬧了個滿臉花,他頭暈目眩地仰面跌倒。

  瞭望塔上的渡邊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用漢語大聲叫好:「張,好功夫,非常精彩,大大的好!」

  一大隊的戰俘們見自己的隊長占了便宜,也轟的發出一片叫好聲。二大隊的幾個戰俘是薛占魁的死黨,這時他們沖進場地,悻悻地扶起薛占魁,替他擦拭著臉上的鮮血。

  渡邊對高升吩咐道:「高,你去拿一些繃帶藥品,讓薛安心養傷,明天他不用出工了。至於張,他今後可以多分到一些糧食配給,勝利者是有權吃飽飯的。」

  張寶旺被一大隊的弟兄簇擁著回到營房,滿堂興奮地說:「寶旺大哥,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沒想到你有這麼好的功夫。」

  弟兄們也七嘴八舌地嚷著:「這回可讓姓薛的長長記性了,讓他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張大哥,往後看誰還敢欺負咱一大隊的人!」

  張寶旺擺擺手,大家都靜了下來,他苦笑著說:「弟兄們就別起哄了,今天這場架不是我要打的,是鬼子渡邊逼我打的,說到底還是中國人打中國人,沒什麼好高興的。其實薛占魁也不是個花拳繡腿,他功夫相當不錯,尤其是腿法,很有功力,我剛才不過是僥倖得手,弟兄們要有點嘴德,別滿世界嚷嚷去!」

  鐵柱一直沒有參與大家的說笑,他憂心忡忡地提醒大家:「俺就不明白了,鬼子渡邊今天脾氣咋變好了?狗日的別是在憋啥壞吧?」

  張寶旺收斂了笑容,他望著鐵柱輕輕說:「鐵柱,你小子平時話不多,可心裡有數,這是件好事,凡事多琢磨琢磨有好處。弟兄們,我在這兒待了三年,這身拳腳功夫一直沒有露,就是擔心槍打出頭鳥,招來禍事。以前咱們這個戰俘營裡,也來過不少練過功夫的弟兄,可他們都沒活下來,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滿堂說:「明白,鬼子希望咱中國人越慫越好,要是他們看出來誰能打仗,就會變著法子弄死你,省得你出去再和他們打。」

  張寶旺點點頭:「沒錯,是這麼回事,所以鬼子渡邊肯定要在我和薛占魁身上打主意,不弄死我們,這件事恐怕完不了。」

  弟兄們都沉默了,屋子裡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蔡繼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隨手翻看著趙湘竹剛寫的新聞稿。

  趙湘竹坐在蔡繼剛的對面,正在仔細校對自己的文稿,這篇文章的標題是《第一戰區痛陳弊端,重整旗鼓》,副標題是《陳誠將軍答記者問》。現在這篇新聞稿馬上就要發往重慶見報,趙湘竹在進行最後的校對,這是她的工作習慣,凡自己寫的稿子絕不允許出現一個錯別字或標點符號的錯誤。

  蔡繼剛皺著眉頭合上文稿:「湘竹,我事先聲明,我不是新聞審查官,當然更不想干涉新聞自由,我只是認為陳誠在回答你的問題時涉及高級官員的私人關係,這是不是屬於個人隱私?公開報道是否合適?」

  趙湘竹不以為然:「沒什麼不合適的,高級官員是公眾人物,他們的行為關係到國計民生、軍國大事,所以越是公眾人物,他們的行為舉止越要公開透明,讓民眾時時刻刻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做什麼,這並不過分呀?」

  蔡繼剛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公眾人物無隱私,這是歐美民主國家的新聞法則,咱們中國嘛……國民政府還處於由訓政到憲政的過渡階段,按馬克斯·韋伯的觀點,算是種威權制度吧,我們雖然有成文憲法和一定程度的憲政,也有相當的新聞自由,但是不能超出政府容忍的底線,這你同意嗎?」

  趙湘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揶揄道:「親愛的,什麼是政府容忍的底線?給我講講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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