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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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湘竹涕淚交流:「我明白,我理解……星雲,你這番話險些讓我崩潰,這是我入行以來,所搜集到的最感人的新聞素材,我一定要把這些事寫出來。」 沈星雲望著窗外的機場小聲說:「是啊,寫寫那些犧牲的英雄,也寫寫那位還活著的英雄,你簡直無法想像,那天羊街機場的上千人全都仰望天空,眼睜睜看著蔡繼恒單槍匹馬在天上和敵機決鬥,真是太驚險了!我們紅十字會的那些女護士,平時就很擅長刺耳的尖叫,那天更是不得了,她們的尖叫聲太恐怖了,我不得不用雙手捂住耳朵。當蔡繼恒的飛機落地時,大家的情緒簡直無法控制,歡呼聲響徹整個機場,大家把他一次次拋向空中……說來不好意思,我就是在那一瞬間,對他突然有了種異樣的感覺……」 趙湘竹收起筆,站起身來:「星雲,請給我引路,我要去看看他。」 蔡繼剛的預測是準確的,北方的豫中會戰剛剛塵埃落定,在武漢的日本第11軍又發動了更大規模的戰役行動。 這次戰役的日軍主帥是駐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畑俊六大將,中方主帥是國軍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上將。 日軍通過豫中會戰打通了平漢鐵路,一號作戰計劃才僅僅完成了一半,下一步自然是要打通粵漢線,要完成這個計劃,就必須拿下長沙,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 從1938年9月到1941年12月,中日兩軍為爭奪長沙進行過三次會戰,在這三次會戰中,日軍共投入兵力近30萬人,傷亡9萬人左右;中國軍隊共投入兵力70多萬人,傷亡13萬人左右。 第一次長沙會戰,雙方打成了平手,日軍沒有達到預期的作戰目的,而中國軍隊也未能取得如其宣傳的大捷;第二次長沙會戰,日軍基本實現了作戰目的,中國軍隊損失慘重;第三次長沙會戰,日軍顯然是失利一方,非但沒有達到殲滅第九戰區主力的目的,自己反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損失。 公平地說,在三次長沙會戰中,中日雙方在作戰中各有勝負,就傷亡比而言,中國軍隊的傷亡相對日軍來說要大一些。但就戰略目的及戰略全域而言,日軍未能達成殲滅國軍第九戰區主力,進而迫使國民政府妥協屈服之目的;國軍第九戰區雖然損失了一些兵力,但卻基本完成了國民政府所賦予的保衛湘贛之任務。因此從戰略層面上看,中國軍隊應是三次長沙會戰的獲勝者。 在中國的大後方重慶,國民政府開動全部宣傳機器將第三次長沙會戰稱之為「長沙大捷」,民眾輿論也熱烈響應,舉國歡騰,各地民眾奔走相告,慷慨解囊,僅慰問三軍將士的醫療創傷捐款就達34萬大洋。香港《大公報》發自上海的報道《孤島的國慶》稱:「自從租界當局限定懸旗的日子以後,孤島上已經四五個月不見國旗了。正當湘北大捷聲中,青天白日旗又滿街飛舞,激動著每一個人的熱情,吐出一口窒懸已久的長氣。」 蔣介石給薛岳發來賀捷電報,其中也掩飾不住興奮之情:「此次湘北大捷,全國振奮,誠是為最後勝利之佐證,而對於人民信念、國際視聽,關係尤钜。駿烈豐功,良深嘉慶。」 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將軍一時成了國家英雄。薛嶽所獨創的「天爐戰法」成了扭轉戰局、拯救國家的里程碑,甚至有文章吹捧薛嶽:「他的戰略戰術足以法天地之幽邃,窮宇宙之奧秘,為鬼神所驚泣,人事所難測,無以名之,故曰《天爐戰》。」 對一種新戰法,誇幾句是可以的,一旦被吹捧成「法天地之幽邃,窮宇宙之奧秘」,就太過分了。 趁著長沙大捷的勢頭,第九戰區參謀長吳逸志連夜組織人趕編了一出現代京劇:《新戰長沙》。在劇中,司令長官薛岳親自上臺,頭戴帥盔,身穿帥甲,前有馬童,後有大纛,上面大大地寫了一個「薛」字,兩廂的龍套打著「精忠報國」的旗子,也不知到底是劉備還是岳武穆。參謀長吳逸志自然也不會閑著,他扮成諸葛亮,頭戴綸巾,手持羽扇,身著八卦衣,也上臺盡情玩了一把票。臺上玩票玩得熱鬧,台下更是群情振奮,九戰區的官兵們大聲叫好,喊啞了嗓子。 薛岳和吳逸志兩人關係極好,他們是保定軍校六期的同學,在東征北伐時期就同甘共苦,是情同手足的生死弟兄。如此說來,戰區司令長官和參謀長關係這麼不一般,相互吹捧一下也是難免的。 抗戰軍興以來,中國軍隊敗多勝少,精神上實在太需要一場勝仗鼓勵一下。 戰後,第九戰區對外宣佈:此次會戰共殲滅日軍42190人。這數字有整有零,由不得人不信,而日本方面後來計入戰史的傷亡數字是3550人,也是精確到一位數。交戰雙方的統計數字竟然如此懸殊,水分當然都有,不過中國方面的數字好像更誇張一些。 對此,蔡繼剛只有苦笑。身為職業軍人,他當然不反對宣傳部門為提高士氣進行某種程度的誇張,民眾需要勝利的消息,中國人民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撐,適當地製造一些神話,倒也無可厚非。問題是,中國的職業軍人如果也相信了這種神話,那可就危險了。 蔡繼剛認為,這三次長沙會戰的結果,究其原因是戰爭步入戰略相持階段後,日軍大本營因兵力不足而調整了侵華戰略所致。日軍佔領了廣州、武漢後,對國民政府採取以政治誘降為主、以軍事進攻為輔的方針;與此同時,其軍事戰略方針也作了相應的調整,在軍事上「除發生特殊重大和必要的情況外,不再擴大佔領地域」,不再以攻城略地和搶奪物資為作戰目的,而只以局部的戰役進攻配合其政治、外交攻勢,達成在全域上「不戰而勝」解決中國事變之目的。因此,在三次長沙會戰中,日軍每次制訂的作戰目的都是以殲滅或擊潰國軍第九戰區的主力、迫使國民政府妥協投降為主,而不以佔領地區或掠奪財物為主;其每次制訂的作戰時間都在兩周左右,日軍在作戰中所攜帶的糧彈也以此時間為參照,一旦達成戰役目的,日軍都會主動撤退。 蔡繼剛也承認,第三次長沙會戰的確取得了不錯的戰果,薛嶽的「天爐戰法」當然是功不可沒,但使用這種戰法的機會只有一次,絕不能反復使用。所謂「天爐戰法」,是將兵力在作戰地帶布成網狀的據點,以伏擊、誘擊、側擊、尾擊等方式,分段消耗敵軍的兵力與士氣,最後,把敵軍「拖」到預設的決戰地區,再圍殲之。當時的日軍主帥、第11軍司令官阿南惟幾被打懵了頭,由於輕敵冒進,日軍兩個師團在長沙城下被合圍,經過苦戰才得以逃脫。 可以這樣判斷,日軍並不是沒有能力拿下長沙,而是沒有佔領長沙的計劃,日軍每次作戰後的撤退是由其戰略指導思想所決定的。 儘管人微言輕,但蔡繼剛還是向軍委會的長官們寫出了戰場形勢報告,而且提出警告:「這一次日軍對長沙志在必得,橫山勇完全有能力拿下長沙。如長沙不保,日軍的下一個攻擊點肯定是衡陽,甚至有可能在攻擊長沙的同時即對衡陽展開進攻。我統帥部應對當前的軍事態勢重新進行評估,制訂出實際而有效的戰略方針。」 報告送交到軍委會便沒有了下文,那些權高位重的大員們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反正沒有人重視一個少將督戰官提出的警告。 蔡繼恒已經接到了通知,明天早晨有一班飛往衡陽的運輸機,他可以搭乘運輸機返回衡陽。他松了一口氣,總算是可以歸隊了,越早走越好,省得夜長夢多。 如今他在羊街機場成了大名人,23大隊指揮官羅伯特上校一見到蔡繼恒就眉開眼笑。有一次他去酒吧,屁股還沒坐穩,調酒師就殷勤地送上一杯龍舌蘭酒。蔡繼恒詫異地問:「這是怎麼回事?我還沒要酒呢。」 調酒師指了指吧台高腳凳上坐著的羅伯特上校:「這是羅伯特上校請你的。」 羅伯特上校向蔡繼恒舉了舉酒杯,招呼道:「嗨,鱷魚,今天天氣不錯。」 蔡繼恒舉起酒杯:「你好!上校,謝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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