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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戰後一些軍事評論家認為,史迪威中將作為中國戰區的參謀長是難以勝任的,他缺乏作為軍事統帥的大戰略胸懷和運籌手段,以他的能力,只能指揮一個集團軍。

  史迪威掌控著一切美援物資,以及中國軍隊的戰略預備隊兵力。但由於他缺乏大戰略眼光,對廣袤的中國戰區軍事態勢視而不見,卻只把眼光放在反攻緬甸的作戰計劃上。當然,史迪威對反攻緬甸也有自己的考慮,他急於想擊潰緬甸方向的日軍主力,重新奪回滇緬公路。一旦公路打通,大批美援物資就可以從仰光港直接走陸路運往昆明,這樣即可大大緩解「駝峰」航線的壓力。

  史迪威的想法當然沒錯,但問題是,他忽略了一個大前提,如果他如願以償地完成了反攻緬甸的作戰計劃,大批美援物資也沿著滇緬公路源源不斷運往昆明,可如果這時日軍已集中全部力量殲滅了華北、華中與華南的中國軍隊主力,甚至兵鋒直指重慶,國民政府被迫流亡國外,那麼這些美援物資又給誰用呢?何謂大戰略?就是要站在全域的角度上通盤考慮,而不是把眼光僅放在一地一域的爭奪上,丟了西瓜,撿了芝麻。

  重慶軍委會的一些高級將領甚至產生了更為偏激的猜測,他們認為史迪威可能有著更陰暗的心理,他希望蔣介石的軍隊在本土作戰中被打得一敗塗地,這樣他才能有全面接收中國軍隊作戰指揮權的藉口。因此史迪威故意忽略日軍集結的情報,不斷向華盛頓報告蔣介石根本無法作戰,日軍在中國戰區實際並沒有威脅。

  對於這種猜測,蔡繼剛和一部分將領堅決不認可。蔡繼剛認為,史迪威在戰略上的判斷失誤是能力及性格問題,絕不可能是人品問題,提出這種猜測的人,恰恰反映了他們自己的心理陰暗。

  眼下蔣介石的日子也很不好過,各方面的壓力使他瀕臨崩潰狀態。就在豫中會戰最緊張時,蔣介石打算抽調裝備精良的遠征軍回來參戰,但遭到史迪威的拒絕,而且在羅斯福總統親自介入的壓力下,蔣介石於4月25日被迫下令遠征軍由雲南出動,渡過怒江,參與緬北作戰。這時的日軍剛剛攻陷鄭州,開始突破中國軍隊在河南的防線,痛心疾首的蔣介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河南戰場軍事態勢的惡化,手中卻無兵可調。

  歷史的經驗證明,國家與國家之間的聯盟與合作是相對的、暫時的,而國家利益卻是永恆的。縱觀古今中外的歷史,幾乎所有國家都把「國家利益至上」作為至高無上的法則。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美國《租借法案》物資的分配上,英聯邦國家約占60%,調整後約占58%。在這部分物資中,英國占了大頭,約45%,調整後約40%。蘇聯約占22%,調整後包括英聯邦國家轉交的物資約占總比例的32%。自由法國、中國,包括東南亞國家抵抗力量總共加起來,分到的物資不到總額的10%。《租借法案》物資總價值達五百億美元,參加分配的國家共有38個,至於中國戰區,從1941年5月6日起到1945年9月3日止,得到的援助總額僅有8.45億美元,還不到物資總額的1.7%。

  1944年夏天,在盟國軍事決策者的眼中,歐洲戰區第一,太平洋戰區第二,中印緬戰區第三,而名列第三的中印緬戰區中,中國戰場則等而下之。

  此時廣袤的中國戰場,從最北端的北緯53度線,到南端海南島三亞的北緯18度線,到處燃燒著戰火,中日兩國的數百萬兵力正在廝殺,成千上萬的城市和村鎮在毀滅,上千萬的軍人和平民在死亡,這區區8.45億美元的援助物資實在是杯水車薪。就這點可憐的美式裝備,還在史迪威的堅持下,90%用於裝備遠征軍和駐印軍,因為盟國的軍事決策者們認為,英國在緬甸與印度的利益更為重要。

  豫中會戰之後,中美軍隊高層之間開始了一場推諉責任的內部大爭論。史迪威堅持認為,中國軍隊的作戰能力極為低下,高層軍官貪污腐化,廣大士兵更無心戀戰,以上原因導致了河南戰役的大潰敗,其責任完全應由蔣介石來承擔。史迪威建議,只有讓他完全接掌中國軍隊的指揮權,才能在中國戰區擊敗日軍,而其他任何對於戰場的補救與支持措施,根本無濟於事。

  史迪威的指責當然不算錯,但他卻完全不提自己情報判斷嚴重失誤,導致中國戰區沒有預先作好準備,以及在作戰期間整個後勤支持一塌糊塗、空中掩護嚴重不足等責任。

  事實上,以中日雙方當時在中原的兵力部署和作戰準備而言,中國軍隊無論由誰去指揮,其結果都是一樣的。面對日軍強大的立體攻勢,中國軍隊若是不退,便只有遭到全殲,沒有第二種可能。令人遺憾的是,身為中國戰區參謀長的史迪威中將,似乎沒有自我反省的習慣,也不準備承擔任何責任。

  這邊架還沒有吵完,華中的日軍戰略集團又開始了大動作。雄心勃勃的橫山勇沒給中國軍隊留出喘息時間,他太明白「兵貴神速」這條鐵一般的戰爭法則了。

  多災多難、苦苦掙扎的中國;篳路藍縷、屢敗屢戰的中國軍隊;內外交困、焦頭爛額的蔣委員長……

  這一切構成一幅豫湘桂大血戰、大崩潰的大背景畫卷。

  方先覺、蔡繼剛等人正在火車站與衡陽市市長趙君邁商談疏散市民的事。

  趙君邁市長與蔡繼剛是老熟人,他們同在財政部稅警總團服役過。趙君邁出身名門,他的堂兄是湖南軍界耆宿趙恒惕,他本人也是留美學生出身,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土木工程系1926年的畢業生。不熟悉趙君邁的人都以為他是個文人,因為他永遠西服筆挺,領帶系得十分規範,髮型梳理得一絲不苟。

  其實趙君邁也是個軍人,他回國後擔任過浙江省教導團團長、財政部稅警總團第一團團長、緝私總隊總隊長、國軍第四師第三旅旅長等職務,還率部參加過1932年的「一·二八」抗戰,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兵了,若不是趙君邁後來脫離軍界,走了從政之路,這會兒也該是個中將軍長的級別。蔡繼剛在稅警總團任上尉連長時就與趙君邁相識,只不過當時兩人地位有些懸殊,一個是上校團長,一個是上尉連長。

  趙君邁是個雄心勃勃的人,他到任衡陽市長後,便苦心經營新衡陽的建設,他要抓緊時間多搞出些政績,於是沒日沒夜操勞起來,戰前衡陽的繁榮就是在趙君邁的運作之下完成的。1944年4月,衡陽國民黨市黨部大樓剛剛落成剪綵,湘江鐵路公路大橋又舉行了開通典禮,衡陽市的主要幹道鋪設了柏油馬路,為美國空軍第14航空隊軍官和飛行員們提供服務的包括舞廳、餐廳、酒吧的俱樂部也已竣工,趙市長甚至親自指導服務員們學習美國式的服務招待……

  現在的趙君邁是市長,而不是將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顧不上關注戰事的發展,一心一意要在自己任期內完成建設新衡陽的創舉。當日軍主力繞過長沙,奪取株洲,直逼衡陽時,始料不及的趙市長真有些焦頭爛額了。大戰在即,衡陽原有的二十多萬市民加上先後進入的、鬼才知道多少人數的大批難民向哪裡疏散?鐵路、公路是否暢通?還有火車機車的集中和車皮的調度,無一不使趙市長焦慮萬分。守城的第10軍各級軍官們也不讓趙市長省心,城市外圍土方量巨大的反坦克壕和縱深防禦的地堡群等工事系統,都需要大量的人力資源,構築工事所需要的木材、麻包、鐵釘、挖掘工具等物資,事無巨細,也都需要市長去一一解決。

  誰在這位子上,頭都會變大,即使是美國留學生,帶過兵、打過仗,文韜武略都有一些的趙市長也一樣,戰時的社會管理是一門專業性很強的學問。

  此時湘江東岸的火車東站已經被逃難的人群壅塞得水泄不通。長沙失守後,鐵路當局立刻將衡陽至韶關、衡陽至桂林的火車票價提高了4倍。即便如此,衡陽仍然是一票難求。車票黑市立刻應運而生,票販子們很自覺地將黑市票價翻成了戰前的10倍。鐵路官員們和票販子勾結在一起,大發國難財,而各級地方官員們也都在利用手中的特權,成車皮地把自己的財產優先運往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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