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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鐵柱眼裡慢慢流出兩行淚水,他換了一個彈匣,繼續射擊……

  鐵柱的機槍火力截斷了後面的日軍,也攔阻了從陣地後退的日本兵,那些日本兵急紅了眼,他們握著手雷從不同角度企圖接近地堡,但都被鐵柱的短點射打倒。

  滿堂在心裡暗暗祈禱,只要鐵柱再堅持幾分鐘,情況就會大為改觀,增援部隊馬上就會佔領並鞏固這個陣地,滿堂最擔心的是鐵柱的機槍是否還有彈藥。

  正這麼想著,鐵柱的機槍聲戛然而止,滿堂的心猛地一沉,最壞的結果出現了,鐵柱果然沒有子彈了。滿堂拼命掙扎起身子,想沖過去幫鐵柱一把,不料腿一軟,又一頭栽倒在地上……

  兩個日本兵趁機接近了地堡,將兩顆手雷塞進射擊孔,可他們剛剛轉身,手雷又被鐵柱捅了出來,在他們身後爆炸,這兩個日本兵被炸倒。滿堂看出來了,這是日軍剛剛補充的新兵,沒受過多少訓練,更沒有什麼戰鬥經驗,否則不會幹出這種蠢事。

  這時一個背著火焰噴射器的日本兵沖上去,用噴火槍對準了地堡……

  「滿堂,你還活著?」孫新倉端著槍跑過來。滿堂聲嘶力竭地喊道:「新倉,快,快開槍!打那個背罐子的鬼子,鐵柱在地堡裡……」

  孫新倉一怔,臉色倏地變了,他迅速舉槍瞄準……已經晚了,那日本兵的噴火槍「轟」地一聲噴出一團烈焰,長長的火舌徑直從射擊孔裡竄進地堡……

  地堡裡的鐵柱只覺得一團烈焰撲面而來,黏稠的、正在燃燒著的凝固汽油噴濺到身上,他的臉上、胸前……到處在燃燒。熊熊烈火中,劇烈的、難以忍受的疼痛在全身蔓延開來,像是無數把刀子在切割自己。鐵柱用盡渾身力氣,撕肝裂肺地喊出了最後一句話:「哥啊,下輩子……還做你兄弟……」

  幾乎就在同時,孫新倉開槍了,一顆子彈擊穿日軍噴火手背上的燃料瓶,那個噴火手瞬時被烈焰包裹起來,他帶著渾身的火焰嚎叫著,跌跌撞撞走了幾步就栽倒在地。

  「鐵柱啊,俺的兄弟……」滿堂哭喊著,嚎叫著,拼命向前爬去。

  一個國軍上尉端著輕機槍帶領一群士兵沖上來,機槍噴出的火舌呈扇面掃去,地堡周圍殘餘的日本兵紛紛中彈跌倒。高地上剛剛架好的馬克沁重機槍也開火了,外壕邊的大群日軍步兵被掃倒了一片,其餘的日本兵退了回去。

  滿堂和孫新倉不顧一切撲到地堡前,只見地堡的射擊孔裡冒出烈火和濃煙,入口已被燒塌,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汽油味和人肉燒焦的味道。兩人哭喊著拼命扒開地堡上方的黏土層和圓木、草席,雙手刨得鮮血淋淋,胳膊上也被燙起成片的水泡。那國軍上尉惋惜地搖搖頭,一揮手叫過手下的士兵,大家七手八腳扒開地堡,撲滅了火焰,將鐵柱焦黑的屍體扒了出來。

  孫新倉跪在地上,不停地用頭撞擊著燒焦的圓木,他滿臉是淚號叫著:「鐵柱,我的好兄弟,這怨我呀!我要是早幾秒鐘開槍,你就能活呀,是我孫新倉沒用啊,沒用啊……」

  這時的滿堂倒平靜下來,他撫摸著鐵柱的屍體,臉上竟沒有一滴淚水。鐵柱被燒成焦炭狀的屍體,體積已經縮小到生前的三分之一,那個跟隨他一起走進佟家,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長命鎖,已經熔化成一個焦糊扭曲的銅疙瘩。

  滿堂脫下軍裝,把鐵柱的屍體包裹起來,緊緊地抱在胸前。幾個月來他目睹了太多的鮮血和死亡,神經早已麻木,但鐵柱的死仍然帶給他強烈的刺激。他的心被痛苦一點一點地吞噬著、撕碎著,眼淚卻早已乾涸。

  這就是命啊,民國二十七年黃河花園口決堤,滔天的洪水給佟滿堂送來一個異姓兄弟,這是個多好的兄弟啊,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和滿堂情同手足,共同承擔起田裡的勞作。民國三十一年河南大饑荒,鐵柱忍著饑餓,偷偷地把自己那份口糧省給妹妹翠花,然後一聲不吭地挑起水桶去澆地,最後生生被餓昏在河邊……普天之下,到哪兒去找這麼好的兄弟?

  滿堂呆呆地把鐵柱包裹著的屍體緊緊貼在臉上,他在想,鐵柱走了,自己活著也沒意思,不如就這麼和兄弟一起走了吧!

  那個上尉走過來,拍拍滿堂的肩膀說:「這位兄弟,我剛剛接到師部的命令,讓我們放棄二線陣地,撤進城內參加巷戰,我看……還是把這位烈士就地掩埋了吧。」

  滿堂搖搖頭,只說了一個字:「不!」

  孫新倉在一旁流淚勸道:「滿堂哥,部隊馬上要撤退,咱們沒法把鐵柱帶在身邊,還是埋了吧。我們做個記號,等打完了仗,要是咱們還活著,一定再來找到他,送他回家!」

  滿堂仍然搖頭,還是一個字:「不!」

  那上尉火了,他強硬地下了命令:「來人!給我強制執行,掩埋屍體!」

  幾個士兵沖上去抓住滿堂,強行奪過鐵柱的屍體,滿堂發了瘋,他猛地一晃肩膀,兩個士兵被甩出很遠,摔倒在地上。喪失理智的滿堂號叫著拔出一顆手榴彈狂吼道:「兄弟,等等俺,哥和你一起走……」。

  他邊喊邊擰開了手榴彈蓋子……士兵們大驚,猛撲過去將滿堂壓倒,拼命從他手裡奪過了手榴彈。

  滿堂掙扎著發出一聲哀號:「長官,俺求求你,這是俺兄弟,你不能把俺兄弟搶走!長官啊,俺沒法和俺娘交代啊……」

  上尉的眼圈也紅了,一聲不響地扭過臉去,不忍再看。

  士兵們很快挖出一個一米多深的土坑,把鐵柱的屍體放進去,開始蓋土。

  滿堂這時才清醒過來,他不再號叫,只是冷靜地請求:「長官,俺不再鬧了,讓這幾位兄弟放開俺,俺想燒幾張紙送俺兄弟上路,行嗎?」

  上尉揮揮手,士兵們放開滿堂。

  這時麻老五像幽靈般地出現了,他的眼圈也有些發紅,他拍拍滿堂小聲說:「滿堂,俺尋摸了一圈,這裡除了死人,啥也沒有,哪去找紙啊?」麻老五解開腰間的皮帶,脫下軍裝上衣:「來,燒俺這褂子,給鐵柱兄弟送行!」

  孫新倉也脫下了上衣說:「滿堂哥,把俺這件也算上,一起燒了,給鐵柱,給孔連長,給寶旺大哥他們送行!」

  滿堂感激地看看他們:「謝啦!還是自家兄弟想得周全。」

  滿堂站在土坑邊,點燃手裡的軍裝高高舉起。粗布軍裝慢慢燃燒起來,滿堂的手在火焰中漸漸變黑,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的味道。這時滿堂突然淚流滿面,他聲淚俱下地大喊道:「鐵柱啊,俺的好兄弟,你一路走好,哥給你送行啦……孔連長,寶旺大哥,兄弟給你們送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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