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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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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1960年,中國人的災難降臨了,工農業生產的大幅度滑坡,使糧食和副食品供應出現極度緊張的狀況。政府除了緊急調運國庫存糧支援最困難的地區外,還採取了多種措施,譬如減少民用布的平均定量,壓低城鎮居民的口糧標準及食用油定量,並提倡製造代用食品等多種應急措施。即使這樣,各地仍不斷傳來餓死人的消息,饑餓像烏雲一樣籠罩著全國。 連李雲龍這樣的將軍家庭也受到饑餓的威脅了。部隊有了新規定,軍官的口糧標準減為每月27斤,從27斤口糧裡還要扣除五斤支援國庫,另外又扣除一斤支援災區,因此只剩21斤了。李雲龍大半輩子都是吃軍隊的大鍋飯過來的,對家庭開支幾乎沒什麼概念,對錢財也看得很淡,每月的工資都是由鄭秘書代領,再交給田雨。他自己很少花錢,這並不是他節儉,而是他除買煙買酒之外再也想不起有什麼需要花錢的事了。 田雨可作難了,她自己的口糧標準也只剩下21斤,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李健已經八歲了,小兒子李康才兩歲,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兩個兒子的口糧標準加起來才十幾斤。更要命的是家裡還有個保姆張媽,張媽是個老年寡婦,無兒無女,來自山東農村,沒有城鎮戶口,沒有戶口就沒有口糧,平常年景無所謂,可這大饑餓的年景就難壞了田雨。張媽沒有兒女,在老家連房子都沒有了,你能讓人家走嗎?可是留下她也難辦,全家人就這點兒口糧標準。田雨急得沒辦法,只好和李雲龍商量,能否把困難和組織上說說,特殊照顧一下,只要再有15斤口糧,全家人勒勒褲帶就能過去了。可李雲龍一聽就把眼睛瞪得像牛眼:「誰家沒困難?都要照顧組織上照顧得過來嗎?虧你想得出來!」 田雨為難地說:「那你說怎麼辦?張媽在咱家幹了好幾年了,咱們就忍心趕她走?再說,這會兒請人家走,不是把人家往死裡趕嗎?」 李雲龍說:「張媽也是咱家的人嘛,當然不能趕人家走,有飯全家吃,沒飯全家一起餓著,情況總不能老這麼糟,慢慢地會好起來的。」 田雨說:「可眼前就有點兒過不下去了。」 李雲龍愣了,他沒想到自己家也面臨著斷頓的危險,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辦法,只能再勒勒褲帶吧。」 本來李雲龍是個大肚漢,平時一頓飯能吃三四個饅頭,這幾年活動少了,肚子也微微隆起,被稱為「將軍肚」。從這次談話後,他給自己重新定了口糧標準,每天半斤糧食,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偷偷喝一大碗涼水,沒兩個月他的將軍肚就平了,後來又漸漸凹進去,肋骨也一條條突顯出來。有一次他帶著鄭秘書和幾個參謀去視察前沿的炮兵陣地,一座小山包他硬是爬不動了,眼裡冒金星,渾身流虛汗。鄭秘書連忙扶他坐在山坡上。 李雲龍自我解嘲地說:「不行啦,歲數不饒人呀。」一句話說得青年軍官們都落下淚來,其實誰不知道軍長是餓的?田雨和丈夫的感情雖然早已出現裂痕,但在這種困難的局面下,往日感情上的恩恩怨怨似乎都顧不上了。特別是從這件事上,她看到了李雲龍善良、豪爽的一面和作為丈夫的責任感,其實她吃得比丈夫還少,而且已經開始浮腫了,但她顧不上自己。眼看著李雲龍一天天消瘦下去,田雨的心裡像刀割般難受,她主動搬進丈夫臥室,想給丈夫一些溫柔和慰藉,可她失望地發現,李雲龍似乎變成了個沒有任何欲望的木頭人,對妻子的親昵無動於衷。 那年冬天,一連串的禍事降臨在這個家庭。 那天李雲龍在自己的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是老戰友孔捷打來的,平時一貫高聲大嗓的孔捷今天的聲音極小,說話也吞吞吐吐,由於距離太遠,再加上線路裡的雜音,李雲龍聽了半天才聽明白。孔捷告訴他一個使他極為震驚的消息,丁偉將軍被逮捕了。李雲龍聽說後,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腦子裡竟是一片空白。 在「廬山會議」上,戰功赫赫的元帥及黨內元老們被定為「反黨集團」「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後遭到清洗。這些事,李雲龍早已從文件上看到了,但他萬萬沒想到此事竟牽連了丁偉。 本來按丁偉的級別和這些大人物沒什麼關係,可丁偉的性格使自己倒了霉,他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心裡有話就非說不可。在大軍區召開反右傾大會時,身為軍區參謀長的丁偉竟站起來當眾為彭德懷辯護,並聲稱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觀點,反正他腦袋上的烏紗帽也不大,想摘就摘了去,砍掉他丁偉的腦殼他也是不服。丁偉的反抗引起了軒然大波,立即被扯掉軍銜宣佈逮捕。 丁偉被戴上手銬時表現得非常強硬,他對著會場上的幾百名高級軍官喊道:「同志們,我們的黨和軍隊有危險,這種空氣太不正常了,連個戰功赫赫的元帥按組織程序提點兒意見尚且被定為反黨分子,照此下去,將來黨內人人都難以自保,好人會越來越少,小人會越來越多,這個黨還有什麼希望?早知如此,我丁偉當初就不該參加紅軍,不該參加共產黨!」 據說,當時會場裡數百名將校聽了丁偉的話,無不駭然變色。李雲龍臉色鐵青地找出一瓶茅臺酒,這是他給丁偉留的。他一口氣把酒喝個精光,酩酊大醉,他吼道:「丁偉呀,好兄弟……你是條漢子……我李雲龍不如你……是,是他娘的孬種,軟骨頭……」嚇得鄭秘書趕快關上門窗。 田雨這天沒上班,因為軍部大院裡今天分白菜,她和張媽一起把分到的白菜搬進院子後,忽然發現剛才菜車停過的地方還凌亂地扔著一些凍壞了的白菜幫,田雨躊躇了半天,終於下決心把這些爛菜葉拿回家用水洗淨,和張媽一起用鹽醃了起來。 她正忙著,門鈴響了,田雨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這人的臉呈古銅色,滿臉如刀刻般的皺紋,一看便知是常年從事室外勞動的結果。 「你是田雨嗎?」陌生人問。 「是的,你是誰?找我有事嗎?」田雨狐疑地問。 「能單獨談談嗎?不要有別人在場。」 田雨把陌生人帶進客廳說:「這裡沒有別人,你可以講了。」 「我從東北興凱湖勞改農場來,我的姓名就不說了,別人管我叫老K,我是個刑事犯,1954年因盜竊罪被判三年徒刑,刑滿後就在興凱湖農場就業了,令尊田墨軒先生和我同在一個勞改隊……」 田雨渾身一震,急切地問道:「我父親現在好嗎?快說說。」 老K垂下眼皮,沉默了一會兒說:「令尊已在一個月前去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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