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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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聳了聳肩:「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個銀行家,不是偵探。」 「銀行家是幹什麼的?」張幼林進一步追問,林滿江告訴他,是借給人錢的,銀行就是借給人錢的買賣,比方說你想開個鋪子沒本錢,銀行可以先借給你,等你賺了錢再連本帶利還給人家。 張幼林樂了:「那太好了,伊萬先生,您先借我二十兩銀子吧,我剛看上一對兒紅子,一時銀子不湊手……」伊萬打斷了他的話:「不是這個意思,銀行貸款是有嚴格手續的,主要是用於大型投資,如果您只需要二十兩銀子,那麼只能考慮向私人借,比如,向您母親借。」 「我媽?拉倒吧,她不給我二十個耳刮子就不錯了,還銀子呢,想都甭想,得嘞,你們待著,我走啦。」張幼林走了,伊萬望著他的背影兒,笑著說:「真有意思,他打算向銀行借二十兩銀子。」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林滿江突然茅塞頓開:是啊,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銀行不就是借人銀子的嗎? 張家堂屋裡,張李氏正在用布擦拭佛龕,把案子上的供品仔細擺放,張山林心裡惦記著恭王府那座宅子,他坐在一邊期待地望著張李氏:「嫂子,您可得想好了,這可是百年不遇的發財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店兒啦。」 「我不用想,王爺的宅子再好我也不惦記,命裡沒這個福,我住進去也折壽,再說了,那兩幅書畫是咱爸託付給我保管的,是張家的傳家之物,別說是一處宅子,就是給我一座金山也不能換。」張李氏說得很堅決。 張山林有點火了:「我說嫂子,您也忒死心眼兒了,那兩幅書畫是張家的傳家之物,難道松竹齋就不是?二百多年了呀,如今眼瞅著就開不下去了,考試用紙是咱看家的買賣,以前琉璃廠一條街上哪家南紙店瞧著咱不眼紅?可人家茂源齋只用了一幅書法帖子就搶了咱的買賣,您就眼瞧著張家二百多年的家業毀在咱們手裡?」 「山林,松竹齋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為我們經營得不好,是我們這輩兒人無能,怨不得別人,要是不從根子上想辦法,就算我們拿回了考試用紙的生意,松竹齋垮不垮也難說。」張李氏白了張山林一眼,張山林氣急敗壞起來:「嫂子,我算明白了,就是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您也是一句話,不行!要不這樣得了,咱們現在量一下,把家分了得了。」 張李氏渾身一震,眼淚刷地下來了:「你說什麼?山林,你再說一遍!」 張山林也不示弱:「嫂子,既然咱們說不到一塊兒去,那還不如分家,分了家以後,您走您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爸留下的兩幅書畫,我只要懷素和尚的字兒……」 「山林啊,你不能這樣,這個家分不得,你哥他死得早,要不是這個家,要不是咱爸和你這當兄弟的,我一個人帶著你侄子也活不到今天,好不容易……你侄子也大了,你倒想分家了,將來……我怎麼有臉去見咱爸啊……」張李氏聲淚俱下。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張山林只好退了一步:「不分家也行,要麼您把《西陵聖母帖》拿出來;要麼您就想個辦法不讓松竹齋垮掉,嫂子,這兩條道兒,您選一條,我先回去了,十天之內,您給我個信兒。」張山林甩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張李氏一個人繼續在屋子裡掩面哭泣。 這天晚上,張幼林和張繼林坐著一條帶篷的遊船在積水潭的湖面上遊玩,張繼林站在船頭欣賞湖面的夜景,張幼林從懷裡掏出裝蛐蛐兒的葫蘆,把它湊在耳邊欣賞蛐蛐兒的叫聲。 「哥,你聽聽,我這蛐蛐兒可是蘇州的名蟲兒『紫頭金翅』,」張幼林把葫蘆挪到張繼林的耳邊,「就這麼一隻蛐蛐兒,你猜猜,值多少銀子?」張繼林敷衍了一下:「用不了一兩銀子吧?」 張幼林差點兒蹦起來:「什麼,一兩銀子?你可真敢開牙,一兩銀子頂多是讓你看一眼,實話告訴你吧,這只蛐蛐兒是我花了二十兩銀子從邢老六手裡勻來的。」 「就這麼個破蟲兒居然值二十兩銀子?真令人匪夷所思,幼林,我看你也夠荒唐的。我問你,你哪來這麼多銀子?」張繼林正色問道。 「我自己有十兩,你爸又給了我十兩,這才湊起來的。」 「你和我爸真是……玩兒到一塊兒去了,要不怎麼說是親叔侄呢。」 張幼林聽出來了,堂哥是話裡有話,於是狡辯起來:「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可是個飽讀聖賢書的人,古人雲,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死,子不死不孝。你怎麼這樣談論自己的父親呢?這麼說吧,你爸不過是玩個鳥兒養個蟲兒,你就一肚子不滿,還沒叫你去死呢,我看你的聖賢書算是白讀了。」 張繼林知道這純粹是歪理,可一時又找不出辯駁的話,只好沉默。 此時,遠處湖面上傳來一陣樂聲,張幼林歪著脖子聽了聽,是古箏曲《春江花月夜》,彈箏人是個高手,這首曲子彈得簡直出神人化,他在心裡琢磨著,這會是誰呢? 張繼林也讚歎起來:「不錯,真乃『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張幼林笑了:「你就瞎扯吧,那是人家白居易形容琵琶的,這可是古箏。」 張幼林繼續傾聽著,隨風傳來一個女人清麗的歌聲: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唱得真好,意境、韻味都有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張幼林突然渾身一震,仿佛遭到雷擊,「這聲音耳熟,我認識她,走,過去看看!」 張繼林見天色已晚,要回家,小船先送他上了岸,然後循著歌聲劃去,停靠在一艘燈火輝煌的畫舫邊。 秋月素妝淡抹,她坐在船頭邊彈邊唱:「……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張幼林跳上畫舫,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曲罷了,秋月抬起頭來,張幼林走上前:「秋月姐,好個《春江花月夜》你唱得真好,你……還記得我嗎?」秋月有些恍惚,張幼林又補上一句:「我叫張幼林,我們在……」秋月笑了:「記得。」兩人聊了起來。 秋月眺望著湖面說道:「我在江南待久了,總想出來走一走,可真正離開了江南,卻又懷念江南的日子,今晚遊湖,忽然覺得風景依稀似江南,一時興起,就唱了起來,讓弟弟見笑了。」 「秋月姐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家住何方,能告訴我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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