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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莊虎臣的家離琉璃廠不算遠,走路大約半個時辰,可他平時因為鋪子裡事情多忙不過來,所以不常回去。昨天下午,陳掌櫃因為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又跟莊虎臣較起真兒來,到了晚上莊虎臣還覺得心裡憋悶,於是就賭氣稱病回家了。

  早上,陳掌櫃端著一個銅制水煙具,坐在太師椅上正準備跟賬房先生對賬,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四處看看,問忙著擺弄宣紙的小夥計:「怎麼沒見莊虎臣啊,他上哪兒去啦?」

  「對了,莊師傅說,他有點兒不舒服,想歇一天,讓我跟您打介招呼,剛才我這一忙,就給忘了。」

  「不舒服?都是喝酒喝的,少喝點兒什麼毛病都沒了。」陳掌櫃顯然很不高興。賬房先生遞過賬本:「掌櫃的,您瞧瞧這筆賬,這兒。」

  陳掌櫃看了看:「怎麼啦,不就是那批湖筆嘛,有什麼不對嗎?」

  「我怎麼覺得這批湖筆的進價有點兒高啊,您瞧,這是進價,這是賣價,這是贏利,我琢磨著,這裡面……」賬房先生意味深長地看著陳掌櫃,把話收住了。

  陳掌櫃馬上關注起來:「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瞎琢磨啊,可沒有挑事兒的意思,誰都知道,像這種成色的湖筆在琉璃廠各家鋪子都有個約定俗成的價格,大夥都互相看著呢,你賣得貴,買主兒就不買你的,別的鋪子裡有便宜的,所以說,這種筆的賣價大家都差不多,沒什麼好琢磨的,值得琢磨的是進價,誰能抓到低進價是誰的本事,進價低利就大,可您瞧瞧莊虎臣的進價,高得有點兒離譜兒啊。」賬房先生指著賬本說。

  陳掌櫃接過賬本仔細翻看著:「是呀,進貨是個關鍵,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算計,要是莊虎臣和賣家串在一起做局,故意把進價抬起來,然後從賣家手裡拿好處,這銀子掙的,可是神不知鬼不覺啊。」

  賬房先生乘機又找補了幾句:「掌櫃的,我給您提個醒兒,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以莊虎臣的本事,到琉璃廠哪家鋪子都能混口飯吃,可他為什麼在茂源齋一蹲就是幾十年?從名分上說,也就是個大夥計,這裡面……恐怕是有點兒名堂。」

  陳掌櫃點點頭:「唔,你這一說,我還真得好好想想,他莊虎臣這麼精明的人,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吧?得,這事兒以後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得問問莊虎臣,這批貨的進價是怎麼談的?夥計!」陳掌櫃高聲喊著,小夥計應聲走過來,「你去叫一下莊虎臣,就說有筆賬不太請楚,麻煩他來一趟。」小夥計猶豫著:「掌櫃的,莊師傅在家呢,要不然……」陳掌櫃瞪了他一眼:「讓你叫你就去叫,哪兒那麼多廢話!」小夥計不敢言語了,趕緊轉身走了。

  天色已近晌午,莊虎臣還沒起來,他躺在炕上還在想心事,門外傳來小夥計的聲音:「師娘,我師傅在家嗎?」

  「炕上躺著呢,說是不舒服,你進去吧。」莊虎臣的妻子撩起門簾,讓進小夥計。

  莊虎臣很詫異,他直起身子問道:「你來幹什麼?」

  「掌櫃的叫您去一趟,說是有筆賬不太清楚,麻煩您去說明白。」

  莊虎臣煩躁地揮揮手:「我不是打招呼了嗎?今天我不舒服,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小夥計湊到莊虎臣的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莊虎臣聽罷大怒,他抓起炕桌上的茶壺狠狠地摔在地上,「嘩啦」一聲,茶水四濺。「簡直欺人太甚!莊某什麼時候幹過這種雞鳴狗盜之事?」

  莊虎臣的妻子驚慌地跑進來,打量著莊虎臣:「當家的,怎麼啦?」

  「出去!給我滾出去!」「嘩啦」一聲,炕桌又被莊虎臣掀翻了……

  張幼林被帶到了刑部的大牢裡,兩個捕快把他推進了牢房,獄卒劉一鳴鎖上了當做牢門的柵欄。劉一鳴三十出頭,生得高大魁梧、肌肉發達,面帶凶相,尤其是他那雙眼睛,差不多有杏核那麼大,眼珠向外凸鼓著,寒光四射。一般人基本上會被劉一鳴這副長相給鎮住,不過,張幼林似乎並不覺得可怕。

  年輕捕快指著張幼林的鼻子說道:「小兔崽子,你不是能折騰嗎?我給你找了個好地方,這兒住的都是京城裡最能折騰的主兒,就看你的本事了,鬧好了能混個牢頭幹幹。」張幼林也不示弱:「到哪兒也得講理,人又不是我打死的,憑什麼抓我?哼,我看你這當捕快的是沒長眼睛,壞人一個抓不住,就有本事抓好人!」

  「嘿!這小子到這兒了還嘴硬?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老劉,你給我好好整整這小子,讓他知道知道咱是什麼人。」年紀稍長的捕快說。

  「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張幼林看著他倆,「衙門裡養的狗唄!」兩個捕快大怒,年輕捕快躥上一步:「嘿!老劉,你把鎖打開,我非把這小子嘴縫上不可!」

  劉一鳴推開他:「行啦,行啦,我說你們倆跟一個孩子較什麼勁?趕緊走吧,這兒我說了算。」兩個捕快罵罵咧咧地走了,劉一鳴看著張幼林:「小子,你也給我老實點兒,這是刑部大牢,我不管你在外頭是幹什麼的,進來就得守規矩,要是想鬧事,留神我扒了你的皮!」

  「大叔,什麼時候讓我出去啊?」張幼林天真地問。

  劉一鳴冷笑了一聲:「哼,讓你出去,想什麼呢?你把人打死了,犯的是死罪,知道嗎?」

  「我也沒怎麼著啊,是他自己磕到臺階上,怎麼能賴我呀?」張幼林顯得特無辜,劉一鳴覺得這孩子有點傻:「你問我啊?反正人是死了,這筆賬得算在你頭上。」

  張幼林想了想:「那,能不能讓我先出去,有什麼事兒出去再說?」

  劉一鳴終於不耐煩了:「我說你腦子有病還是怎麼著?我再跟你說一遍,你小子把人打死了,出不去了!」說完,劉一鳴轉身走了,留下張幼林愣愣地站在牢房門口,牢裡的犯人們發出一陣哄笑。

  張李氏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樹下,時不時地向大門口張望著,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幼林幹嗎去了?怎麼到這時候還不回來?她正琢磨著,張山林用力甩著兩臂,掄晃著倆大鳥兒籠子進了院子。

  他似乎是沒看見嫂子,徑直把鳥兒籠子放到了東屋的窗臺上,把籠子上的罩子揭開,露出兩隻唧唧喳喳叫著的畫眉。

  張李氏站起來:「山林,你來啦?知道幼林去哪兒了嗎?」

  「呦,嫂子,您在哪?不知道。」張山林的眼睛沒離開鳥兒。

  「正好,我跟你商量一下松竹齋的事,你不來我也要過去一趟,唉!這些日子愁得我都睡不著覺,你也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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