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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楊銳左看、右看,半晌才又問道:「這倆石膘的顏色不一樣,『魚鱗膘』泛紅,『松皮膘』發黃,我看著沒什麼大礙,我想請教的是,要是從鑒賞的角度來說,哪個更好?」 張幼林指著「湔墨點」:「當然是『湔墨點』了,行兒裡有這種說法:『洮硯貴如何,黃膘帶綠波』。」

  「那『綠漪石』送康先生,這『湔墨點』我也要了。」

  張幼林有些猶豫,他試探著說:「這兩個洮硯可貴呀,是我這鋪子裡最值錢的寶貝,要不……」楊銳截住了張幼林的話:「貴不要緊,只要它是洮硯中的上品就行。」

  張幼林轉念一想:「楊大人,剛才您說了,『綠漪石』送康先生,康先生如今是推行變法的領軍人物,這塊『綠漪石』送給康先生也算是寶劍贈英雄,物盡其用了,可這『湔墨點』。更貴重,您若是送人,打算送給誰呀?」

  「我的師傅。」楊銳的眼睛裡泛起了光芒。「您的師傅?」張幼林思索片刻,隨即恍然大悟:「噢,是湖廣總督張之洞張大人!」

  楊銳點頭:「正是。」

  張幼林連聲說道:「值得,值得,張大人是我最佩服的前輩之一,若不是他積極辦洋務,我還上不了新式學堂呢,『湔墨點』能到張大人手裡,也算是榮寶齋的榮耀了。這樣吧,這兩塊洮硯,我五折出售,以表達我對張大人和康先生的景仰之意。」

  楊銳趕緊擺手:「不不不,這不合適……」

  「張喜兒,把楊大人的洮硯包好,五折結賬!」張幼林吩咐著,這是他在榮寶齋學徒以來,給客人購買的貴重物品打下的最低的折扣,張幼林的心中湧動著一種激越的情感……

  新的縉紳印出來之後,莊虎臣拿著它就直奔了額爾慶尼府,誰知在大門口先被用人擋了駕。

  莊虎臣敲開了朱漆大門,謙卑地笑了笑:「請問,額大人在家嗎?」

  「額大人出去了,還沒回來呢。」用人面無表情,莊虎臣接著又問:「那額大人什麼時候能回來呀?」

  用人上下打量著莊虎臣:「額大人的事兒,這哪兒說得准啊。」

  莊虎臣眼珠子一轉,從兜裡掏出幾個碎銀子遞給用人:「我是榮寶齋的掌櫃,叫莊虎臣,麻煩您了,我下回再來。」用人接過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板著的臉鬆弛下來:「後天上午吧,盯個十點來鐘。」

  「麻煩您先給額大人通報一聲兒。」說著,莊虎臣又遞過去幾個碎銀子,這下兒用人幾乎是喜笑顏開了:「後天您就來吧。」

  額爾慶尼此時正在府內深處的一個房間裡和新來的丫鬟調情,丫鬟手裡拿著一串珠子愛不釋手,額爾慶尼問她:「喜歡嗎?」

  「喜歡!」丫鬟高興地回答。

  「喜歡就給你了!」額爾慶尼說著把珠子套在了丫鬟的脖子上,順勢把她拉到跟前,欲解衣服。

  丫鬟趕忙躲開:「額大人,您急什麼呀。」額爾慶尼追上去:「我都等了半天了……」

  用人送走了莊虎臣,穿過幾重院落來到門外,先清了清嗓子,然後才喊道:「大人,有人找您。」

  額爾慶尼的注意力全在丫鬟身上,沒聽見,丫鬟提醒他:「有人在外頭喊您呢。」

  額爾慶尼很是不悅,他抬起頭來,隔著窗戶縫看見是個用人,氣就不打一處來:「有話說,喊什麼呀?」

  用人往窗戶跟前湊了湊:「榮寶齋的掌櫃找您,他說他叫莊虎臣。」

  額爾慶尼想了想:「莊虎臣?我怎麼沒聽說過?不見!」

  「我知道您現在沒工夫,已經打發走了,明天您不是去見皇上嗎?我讓他後天上午再來。」用人諂媚地說著,額爾慶尼依舊是滿肚子的不高興:「再說吧!」

  三郎在山西按察使司給額爾慶尼料理完了最後一件公事回到京城,已經是額爾慶尼上任之後了。三郎惦記著上回那場官司,得著工夫就奔了琉璃廠。

  已經是傍晚時分,三郎站在榮寶齋的門口,正在抬頭辨認房檐上面掛著的匾,得子跟著莊虎臣從鋪子裡出來,他見到郎很是驚訝:「喲,這不是三郎嗎,你怎麼來啦?」

  「得子,我是專門來找你的!」三郎顯得很親熱,接著又說,「我們家額大人調到京城來了,這不,我也跟著來了。老兄,上次的事兒,兄弟我給你找了麻煩,這次……」

  得子趕緊擺手:「得,別提這次了,三郎,跟你這麼說吧,這次你就是把我親爹說情,我也不敢管你的事兒了,上次差點兒把我飯碗給砸了,」得子指了指莊虎臣,「要不是我們莊掌櫃的開恩,我早捲舖蓋了。」

  莊虎臣對三郎提到的「我們家額大人調到京城來了」頗感興趣,他饒有興味地問道:「是額爾慶尼額大人嗎?」

  三郎點點頭:「您也認識?」

  「認識!得子,請這位兄弟進去坐會兒,我就不奉陪了,你們聊著。」莊虎臣走了。得子可沒有請三郎進去的意思,他瞧著莊虎臣走遠了,愛搭不理地問:「你有什麼事兒呀?」

  「老兄,我哪兒敢再提讓你幫忙啊,上次你老兄為我受了牽連,我心裡一直過意第不去,這回好了,往後我也能住在京城了,咱們交個朋友,也算互相有個照應,這麼著,哪天晚上你有空兒,我請你喝酒,就算我給你賠不是了。」

  得子心裡犯嘀咕,他打量著三郎:「就是喝酒,沒別的事兒?」

  「真的沒事兒,咱哥倆兒好好喝一頓。」三郎很是誠懇,得子只好勉強答應了。

  莊虎臣如約又來到了額爾慶尼府,用人這回是笑臉相迎,把他帶迸了客廳。額爾慶尼顯然已經把莊虎臣給忘了:「您是……」

  「額大人不記得我啦?」

  額爾慶尼想了想,沒想起來:「瞧我這記性,這些日子見的人太多,記不住嘍!」

  「宮裡頭,乾清門外,張榜公佈您新任內務府御用品監管……」莊虎臣提醒著,額爾慶尼一拍腦袋:「噢,想起來了,您坐,您坐,別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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