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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過了半晌,一頂官轎在門前停下,莊虎臣快步迎上去,從轎子裡下來的是楊憲基。莊虎臣向楊憲基抱拳行禮:「楊大人,您裡面請。」他是戊戌政變以來榮寶齋迎來的第一位客人。

  楊憲基還禮:「莊掌櫃的,這兩天生意不大好吧?」

  「是啊,除了您,大人們都沒來。」莊虎臣歎息著。

  「也難怪,朝廷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誰不膽戰心驚的?公事兒完了趕緊回家,省得招惹麻煩。」

  「那您這是……」

  楊憲基抻了抻衣袖:「這兩天要寫的東西太多,我的箋紙用完了,來買一些箋紙。」

  「嗨!這點兒小事兒您打發個人來就行了,何必還親自跑一趟?」

  楊憲基認真地說:「莊掌櫃的,您有所不知,我有個習慣,作文寫詩時對箋紙的要求很高,不管多忙,一般是要親自去挑選的,由別人代勞我還不大放心呢……」倆人說著話走進了鋪子。

  張喜兒把箋紙都抱了出來,擺在櫃檯上任楊憲基挑選。楊憲基正在挑著,張幼林走進來:「喲,楊大人來啦。」

  楊憲基抬起頭:「幼林啊,你這學徒是不是也該出師啦?」

  「我已經出師了,上個月正式拿工錢了,嘿嘿!就是少點兒,」張幼林笑著看了莊虎臣一眼,「我師傅手緊著呢,多一點兒都不給。」

  「在榮寶齋當夥計就是這個工錢,嫌少您就另謀高就,」莊虎臣又找出一疊箋紙遞給楊憲基,「當然了,您要是當股東就又當別論了,算起來你這個夥計比我這個掌櫃的還富裕,又是玩鳥兒又是養蟲兒的,每月得花多少銀子?」

  楊憲基接過來:「是呀,你在琉璃廠這條街上打聽一下,少東家當夥計的有幾個?」

  張幼林湊上去:「楊大人,這兩天可是夠熱鬧的,街上又是步軍又是馬隊的,到現在都沒消停。」

  「我今天早晨得到消息,譚嗣同、劉光第、楊銳他們都被捕了,聽說康有為和梁啟超跑了。」楊憲基神色黯然,張幼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譚大人、劉大人他們被抓起來啦?」他轉念一想,「楊大人,您不是刑部的嗎?這案子最終還得由您審吧?您抬抬手讓他們過去不就行啦?」

  楊憲基向外張望了一下,小聲說道:「哪兒這麼容易?他們的案子怕是到不了刑部,是老佛爺欽點的,別說是譚嗣同、劉光第他們,聽說……連皇上都被軟禁了。」

  「唉,朝廷裡的事兒,咱草民管不了,反正知道了也沒用,還不如不聽,甭管出了什麼事兒,咱老百姓的日子還得過不是?怎麼著,楊大人,這箋紙您選著中意的了嗎?」莊虎臣問道。

  楊憲基搖了搖頭:「沒什麼中意的,如今這年月,怕是沒什麼好箋紙嘍。」

  「楊大人,您的意思是,過去還是有好箋紙的,不過現在造不出來了,是這樣嗎?」張幼林揣摩著。

  「那是,越是好東西越容易失傳啊。」

  莊虎臣笑了:「楊大人說的是談箋吧?這我們榮寶齋可沒地方找去,要是能有幾張談箋,恐怕誰也捨不得賣,早列入收藏了,楊大人見多識廣,是否見過談箋?」

  「談箋自問世至今不過二百多年,雖說此箋的製作已失傳,但畢竟還有存世之物,我是見過的。」

  張幼林有些好奇:「什麼是談箋?我怎麼沒聽說過?」

  莊虎臣拍拍他的肩膀:「要不你得學徒呢,你要是什麼都懂,我這個掌櫃的往哪兒擺?說實話,我在琉璃廠混了這麼多年,真正的談箋我都沒見過。」

  楊憲基告訴張幼林,談箋是明代一個叫談仲和的人製造的一種箋紙,由於數量少,製作工藝複雜,在當時就其貴過綾,人稱談箋。

  「楊大人,我到哪兒能看到這種箋紙呢?」張幼林對談箋產生了興趣,楊憲基想了想:「這恐怕需要緣分,若是有緣,你早晚會見到……」

  「張喜兒,原來放這兒的那一摞箋紙呢?」莊虎臣在櫃檯裡面問道,張喜兒伸過頭來看了看:「賣完了,這些日子就這種箋紙走得好,新貨過兩天就能上來了。」

  莊虎臣從櫃檯裡走出來:「楊大人,您要買談箋我沒地兒找去,可精緻一點兒的箋紙還是有的,過兩天等新貨上來,我讓人給您送到府上,您看看滿意不滿意。」

  「行,那就勞您駕了。」

  送走了楊憲基,張幼林纏住了莊虎臣:「師傅,您給我講講談箋吧。」此時,莊虎臣的心境並不好,眼前時局動盪、買賣蕭條,還不知到哪天算一站,心裡沒著沒落的,可又沒辦法。他歎了口氣,坐下:「聽我師傅說,談箋椿染有秘法,大而聯榜,小而尺牘,色樣不一,或屑金花描成山水、人物、鳥獸之形,或染花草,極其精美。這種箋紙現在已經失傳了。」

  「您師傅見過談箋嗎?」

  莊虎臣搖搖頭:「他也沒見過,他家裡的老輩兒人用過,據說談箋有好多種,這當中最好的要數玉版、銀光、羅紋、朱砂、鏡面兒和官箋。談箋用的是荊川的連紙,在這荊川的連紙上褙厚砑光,做出各種各樣兒的花鳥圖案,再打上蠟,才能出成品,據說談箋『豎滑可類宋紙』,當年董其昌對談箋也是贊許有嘉呀。」

  張幼林思忖著:「董其昌跨萬曆、天啟、崇禎三朝,與談仲和差不多是同時代的人,如果說董其昌使用過談箋,也應該是晚年的事兒了。師傅,這麼好的東西,怎麼後來就絕版了呢?」

  莊虎臣喝了口茶:「嗨,說來話長,談仲和做的談箋,是用了一個秘傳的方法,據說,這個秘傳的方法,最早是他的祖上彝齋公從內府裡得到的,後來,彝齋公的孫子梧亭把秘法傳給了談仲和,談仲和試驗了幾次,居然就成了。」

  「就這麼容易?」張幼林有些疑惑,但轉念一想,「我看這恐怕是天意了。」

  「談仲和做出了極品箋紙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間,遠近各處,慕名前來索要的人是越來越多,談家雇了二十多個家僮晝夜趕造,還是供不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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