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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你還別損我,你可著京城打聽打聽,當時那陣勢誰敢拎著鳥兒籠子上街?也就是你叔兒我有這個膽兒跟洋兵逗悶子,換個人早尿褲子了。」在張山林看來,這是件一輩子都值得誇耀的事兒,人活一世,這種驚險的場面又能趕上幾回呢?他很快就把剛才的不快忘了,掀開蛐蛐罐兒的蓋兒看了看,湊到床邊:「幼林啊,你瞧咱這『蟹殼青』,多凶啊,根本用不著鼠須探子,只要一打開蓋兒,他老人家就開牙了,愛誰是誰,上去就是一口,上次差點兒把我手指頭給咬了。」

  「這麼凶?我瞧瞧,」張幼林也伸過腦袋,「哎喲,還真開牙了,叔兒,這『蟹殼青』的產地在哪兒呀?」

  「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嗎?在昌平十三陵,當年咸豐皇帝還派太監去十三陵一帶收購『蟹殼青』呢,後來就成了規矩,歷任的昌平縣令都把『蟹殼青』當做貢品送到宮裡……」

  張山林正說到興頭上,用人帶著何佳碧和環兒走到房門口:「太太,何二小姐來了。」

  張李氏愣了一下神,趕緊迎出去:「何二小姐,聽說你從鄉下回來了,正要到府上道謝呢,倒勞你先登門了,快進屋坐吧。」

  何佳碧進來,彬彬有禮地給長輩鞠躬:「張叔,伯母,我路過這裡,順便看看張少爺。」她又向張幼林點頭致意,張幼林也點頭還禮:「何小姐請坐。」

  何佳碧看到張幼林身前的蛐蛐罐兒,便笑道:「張少爺還有養蛐蛐兒的雅興?」

  「嗨,瞎玩唄。」張幼林沒心思和她多說,又和張山林聊起來:「我說叔兒啊,上次您拿來的那只『白頭青背』,產地是哪兒呀?」

  「揚州,那可是有名的『浙蟲兒』,也是上好的貢品。」

  張幼林拿過蛐蛐罐兒低頭看著:「叔兒,這只『蟹殼青』讓給我吧?」

  「你想得美,我這只『蟹殼青』是花了五兩銀子淘換來的,你想要,就便宜點兒給你,七兩銀子怎麼樣?」

  張幼林抬起頭:「怎麼著,您還要賺點兒?」

  「那當然了,要不然我吃飽了撐的?」張山林毫不含糊,「你要不是我侄子,我至少賣十兩,不信你就瞧著,買主兒要不打出活人腦子來,我給你當侄子。」

  何佳碧聽著好笑,剛要笑出聲,又怕有失體統,連忙用手捂住了嘴。張李氏搖搖頭:「你聽聽這爺倆兒,越說越不像話,當叔兒的沒點兒長輩的樣兒,當侄子的更是沒大沒小。」

  何佳碧站起身來,將環兒手裡的紙包遞給張李氏:「伯母,這是我請一位老大夫配的藥,熬出來給少爺外敷上,聽說很有效,您試試吧。」張李氏接過藥包:「謝謝你了!」

  「那我就告辭了。」

  張李氏把何佳碧送到了大門外,何佳碧笑吟吟地上了馬車:「伯母您請回吧,我改日再來拜訪。」

  「一定來啊!」

  那天何佳碧送回張幼林的時候,張李氏嚇壞了,忙著照顧兒子,沒在意這姑娘,今兒個一細看,她長得眉清目秀,知書達理,張李氏不覺喜歡上了她,馬車都沒影了,張李氏還站在臺階上眺望,心中冒出了一個念頭:這姑娘給幼林做媳婦倒是不錯……

  何佳碧坐進馬車裡就問:「環兒,聽說咱家那個養馬的老王是個逮蛐蛐兒的高手?」

  「好像是,他不光是自己養,還賣呢,上次我看見他在什刹海那兒擺攤兒,攤兒上擺著一溜兒蛐蛐罐兒。」

  「你回去告訴他,我要買他幾隻蛐蛐兒,只要是極品,價錢貴點兒沒關係。」

  環兒睜大了眼睛:「小姐,你也想養蛐蛐兒?」

  何佳碧搖搖頭:「我可沒這個興趣,不是張少爺喜歡嗎?他喜歡我就給他買。」

  環兒撅起了嘴:「你可真寵著他,他喜歡什麼你就給他什麼,要是他喜歡大象,你也給他買?」

  「那當然,只要他喜歡,我就是寵他。」何佳碧毫不回避,環兒笑了:「小姐,你可有點兒走火入魔了。」

  何佳碧厲聲說道:「閉嘴!」

  莊虎臣正在榮寶齋後院的北屋裡對賬,宋栓領進來一個應聘做雕刻師傅的中年男人:「這是我們莊掌櫃的。」

  中年男人操著安徽口音:「莊擎櫃的,這裡很不好找啊。」

  莊虎臣站起身:「請坐,聽口音,您是徽州人?貴姓?」中年男人坐下:「免貴姓黃,在下徽州歙縣虯村黃氏家族的後裔。」

  莊虎臣一聽,面露喜色:「那黃先生是名門之後了?」

  黃先生欠欠身,臉上顯出驕傲的神情:「沾點祖上的餘蔭。」

  「黃氏家族,了不起,那可是徽派雕刻的領軍人物啊,從明朝正統年間到現在,四百多年裡人才輩出……」莊虎臣扳著手指頭數,「黃應祖雕刻的《環翠堂園景圖》、黃應光的《徐文長評北西廂記》,還有黃光宇的《萬壑清音》,這都是雕刻史上不可多得的經典之作,榮寶齋有黃氏家族的後人加盟,是我們的榮幸。」莊虎臣親自給黃先生倒上了茶。

  哪知,這位黃先生的牛吹大發了,他是不是黃氏家族的後裔單說,就他那兩下子,頂多也就算得上中等,正趕上帖套作手藝最好的王師傅給父親奔喪,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答應貝子爺的詩箋才刻了幾張,又不能給耽誤,莊虎臣求才心切,憑著對黃氏家族的信任,沒顧上摸摸他的底兒,就把餘下的貝子爺的活兒交給了他,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莊虎臣忐忑不安地來到了貝子府,徐管家領著他進了書房。貝子爺正在聚精會神地臨摹一幅畫,抬頭看了一眼莊虎臣:「你稍等會兒,我把這兩筆劃完了。」

  徐管家請莊虎臣坐下,莊虎臣擺擺手,湊到貝子爺身邊,不禁暗暗吃了一驚:「喲,南唐董源的《山水圖》,難得,難得。」

  貝子爺笑了笑:「這是乾隆爺的藏畫,我從宮裡借出來的。」

  莊虎臣仔細看著:「您臨摹得很有功力,要是把紙做舊,基本上可以亂真了。」

  「雕蟲小技而已,我愛新覺羅本是馬背上的家族,彎弓騎射才是看家的本事,遊戲翰墨不過是一種消遣,讓你見笑了。」

  「消遣尚且如此,要是您專心致志,恐怕又要出現一位大畫家了。」莊虎臣說的並不全是恭維。

  「你過獎了。」貝子爺把毛筆放在筆架上,拿起畫掛在牆上,後退了幾步,眼睛並沒有離開畫,「先皇康熙之子允禧、乾隆之子永瑢和現在惇王府的載瀛貝勒,那是在繪畫上真正有造詣的。」貝子爺把畫取下,又補了兩筆,「莊掌櫃的,你不是來跟我談畫兒的吧?」

  莊虎臣拿出一疊印好的詩箋:「貝子爺,請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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