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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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酒下肚,宋懷仁的臉微微有些泛紅:「雲生,咱們是親戚,我也就是跟你還能說說,哥哥我……窩囊啊!」他抬眼看了看雲生:「你算投對了門,張喜兒的能耐是差點兒,可為人厚道,加上老掌櫃的莊虎臣給他打下的基礎,借著榮寶齋這塊響噹噹的牌子,甭太勞神費力就能支應下來,你呢,這輩子跟著能混個踏實。」宋懷仁指指自己:「可我呢?就沒你這福分了,這他媽陳福慶真不是個東西,一肚子陰毒損壞,在他手底下,唉!」宋懷仁又是長歎一聲。 雲生試探著:「懷仁哥,你要是覺得在慧遠閣待著窩囊,我跟掌櫃的說說,乾脆你到榮寶齋來吧?」 宋懷仁心中不覺一喜,但他一時難以判斷這是雲生順嘴說說呢,還是代表了張喜兒的意圖,於是他不動聲色,放下筷子,裝出沮喪的神情:「都怪我沒長後眼啊,以前為了藍瑛那幅假畫兒,我得罪過張喜兒,唉,都是李默雲搗的鬼,我也不知根知底兒,張喜兒一定會認為我和李默雲聯手坑他,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宋懷仁早就盤算過,他必須通過雲生帶過話去,把這件事推得一乾二淨,徹底掃除進榮寶齋的降礙。 雲生又給他斟上酒:「我們掌櫃的可沒你想得那麼小心眼兒,平常淨誇你能幹。」 「張喜兒誇過我?」這下宋懷仁簡直是心花怒放了。 「那當然了,怎麼樣,我給你說說?」 雲生這句話最終確認了宋懷仁的判斷:榮寶齋在召喚他。榮寶齋?那可是他宋懷仁日思夜想的去處啊!宋懷仁不再偽裝了,他笑逐顏開:「雲生,這頓飯我請了!」 張幼林惦記著邵飄萍上回幫的忙,要請他吃頓飯當面道謝,可一直就沒見回音,心中不免有些著急。他一大早就來到鋪子裡,雲生迎上去,好生奇怪:「東家,您咋這麼早啊?」 「我那帖子,給邵先生送去啦?」 雲生點點頭:「當天就送去了。」 「怎麼沒個回信兒啊?」張幼林思忖著。 王仁山放下手裡的一摞宣紙湊過來:「昨幾個聽一位客人說,邵先生這陣子躲起來了。」 張幼林坐下:「躲誰呀?」 「躲張大帥,聽說前些日子,張大帥從東北給邵先生匯了三十萬大洋,讓邵先生在《京報》上給他說說好話,邵先生沒收不說,還在報上給登出來了,標題是:張作霖出三十萬大洋買我,這種錢我不要,槍斃我也不要。」 「有骨氣!」張幼林讚歎著。 「這下兒可褶子啦,張大帥算是恨上邵先生了,張大帥打進北京以後,就讓人四處抓邵先生,邵先生得著信兒就躲起來了。」 「噢,怪不得呢,那請客的事就先別惦記了,等這陣風兒過去,我再請邵先生。」 「東家,雲生跟宋懷仁講妥了,他這兩天就過來,往後就沒有跟咱們搶買賣的了!」王仁山滿臉喜色。 張幼林聽罷不覺一愣,沉默了半晌,他才感歎著:「唉,怪對不住慧遠閣的,雲生,你待會兒過去說一聲,晚上我請陳掌櫃吃飯。」陳福慶眼下已經是慧遠閣的掌櫃了。 「東家,還是我來吧,帖子都寫好了,在飯桌上跟陳福慶什麼都能說清楚,您放心吧。」王仁山收起了笑容。 陳福慶正在氣頭上,慧遠閣的大夥計錢席才猶豫了半晌,才把帖子遞上去。 陳福慶看罷,更加火冒三丈,他「啪」的一聲,把帖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臉色青紫。 錢席才小心翼翼地勸道:「掌櫃的,我勸您,晚上還是去吃這頓席吧,咱跟榮寶門兒對門兒的幾十年了,犯不上為宋懷仁翻臉。」 「他王仁山算個什麼東西!」陳福慶大聲罵道。 錢席才趕緊轉過身往門口瞧了瞧:「您小聲兒點兒,讓人聽見,回頭再傳到他耳朵裡,他現在可是榮寶齋的二掌櫃了。」 「我就是想讓人把這話兒傳給他!」 「王二掌櫃的可不是善主兒,實際上,張喜兒倒成了聽喝兒的了,瞧他那路子,和老掌櫃莊虎臣可是兩碼事兒。」 「我就不明白,宋懷仁跟王仁山瞎摻乎什麼?」 錢席才往陳福慶跟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這您還不明白?見著白花花的現大洋誰不動心啊?人家榮寶齋還是財大氣粗,難怪宋懷仁連個愣兒都沒打,拍拍屁股去了。」 宋懷仁臨走之前跟錢席才推心置腹地說,榮寶齋花了大價錢聘他,否則他是不會離開慧遠閣的,隻字未提他早就惦記上榮寶齋了。 陳福慶拿起桌子上的紙煙,錢席才給他點上:「掌櫃的,咱不說這些了,還有客人想訂金先生的畫兒呢。」 陳福慶手一揮:「讓他們找榮寶齋去。」 「懷仁走之前跟我說了,咱做咱的,他做他的,榮寶齋不戧慧遠閣的買賣。」 陳福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話是這麼說,你往深了想想,宋懷仁人都讓王仁山給弄走了,還什麼戧不戧的?這不讓人全戧了嗎?」陳福慶又咬牙切齒起來:「王仁山哪王仁山,你行,這回我先讓你高興高興,咱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這一箭之仇,我他媽早晚得報!」 井上村光一身和服,正若有所思地盤腿端坐在自家的榻榻米上。井上村光三十出頭,比一般的日本男人顯得高大魁梧,他畢業于日本帝國陸軍大學,是日本在華特務組織阪西利八郎機關的成員。井上村光有日本皇族的血統,利用這樣的身份做掩護,來到京城不久,他很快就出入各種社交場合,輕而易舉地結交了他所需要的人。井上村光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還有些時間,他喚出助手枝子小姐,請她泡茶。 枝子二十來歲,生得小巧玲瓏,一雙明亮的眼睛楚楚動人。她也是阪西利八郎機關成員,講得一口流利的漢語,公開身份是井上村光的翻譯。枝子精於茶道,曾經在日本久負盛名的「裡千家」潛心學習過,她煮茶、泡茶的動作具有一種舞蹈般的節奏和飄逸的美感,使井上君十分的陶醉。不過,枝子小姐並沒有秉承「裡千家」的創始人千利休居士所倡導的「和、敬、清、寂」這樣一個茶道的精髓,她在給井上村光雙手奉上一盞清香四溢的茶湯時,問了一個與茶事活動極不協調的問題:「聽說,吳佩孚、孫傳芳都被打敗了,消息可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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