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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張幼林聽說吳大帥正在懷仁堂和日本人叫板,需要筆、墨、紙、硯。他琢磨著,吳大帥點名要榮寶齋的文房用品,這簡直太給榮寶齋面子了,更何況是吳大帥要和日本人叫板,這弄好了就是一條特大新聞,對榮寶齋的名氣提升是個千載難逄的機會。此事可不能怠慢,文房用品讓王仁山送去都不足以表示榮寶齋的重視程度,還是他這個東家親自跑一趟才合適,所以張幼林二話沒說,揀好的挑了些文房用品隨宋哲元的副官坐汽車來到中南海懷仁堂。

  大和民族也是個喜歡叫勁的民族,見中國軍官們又是耍拳又是唱歌兒的,日本軍官們也亢奮起來,於是又有兩個日本軍官抽出軍刀跳進場子,與松島一起舞起刀來。

  董升堂見人家玩的都是真傢伙,便大吼一聲:「張參謀,給我拿刀來!」

  李致遠也喊道:「別忘了我的柳葉刀。」

  一個中尉軍官拎著兩口刀走進大廳喊道:「董旅長,李旅長,接刀!」隨著喊聲,兩口刀飛進場子,董升堂和李致遠伸手接住,各自舞起刀來。

  吳佩孚拍桌大聲喝彩:「好!」29軍的軍官們也滾雷似的齊聲叫好,中日雙方的軍官則彼此怒目相視,形勢一觸即發。

  張幼林隨副官走進懷仁堂時,正趕上日方司儀宣佈:「我們的軍官們說,為了表示中日親善,他們決定共同出一個節目,軍官們,我們開始吧!」

  日本軍官們突然沖進席間,合力將宋哲元和秦德純舉過頭頂,他們發出「嗷嗷」的怪叫聲。

  董升堂臉色鐵青:「呵,玩上舉人啦?弟兄們,咱們也招呼啊!」

  一些年輕的29軍校級軍官一擁而上,如法炮製地將日本河邊少將和松室孝良合力舉過頭頂,並且一次次地將他們扔向半空……

  董升堂的副官湊近董升堂小聲道:「旅座,咱們汽車上還有幾隻20響,已經壓滿了子彈,他們敢翻臉就先下手幹掉他們,要不要我把槍拿進來?」

  董升堂思索片刻,搖搖頭:「不行,咱們不能先動手,我看今天還不至於幹起來。」

  雙方的青年軍官較勁,倒霉的還是被一次次拋向半空的高級軍官,宋哲元、秦德純和河邊、松室孝良被折騰得頭都暈了,這種場合又不宜翻臉,只好任雙方的軍官肆意擺弄。

  吳佩孚看得大笑起來,在他眼裡,這些被扔向半空中的高級軍官都是些小字輩,讓年輕人耍幾把也沒什麼丟身份的。副官指了指張幼林對吳佩孚耳語:「榮寶齋的東家張幼林先生親自給您送來了文房用品。」

  吳佩孚站起身沖張幼林點頭致意:「榮寶齋的東家?來得好,我早就想會會了,我可是你們鋪子的老顧客了,文房四寶我只用榮寶齋的。副官,替我留住張先生,晚上我請他共進晚餐。」

  張幼林還禮。

  說著話,宋哲元、河邊等人的雙腳終於落了地,雙方的警衛人員都松了一口氣,心說總算沒鬧出什麼大事,不然今天該如何收場?

  日方司儀宣佈:「本次聯歡會的最後一個節目,請聯歡會的特邀佳賓、中國軍界的元老吳大帥表演書法。」

  中國軍官們熱烈鼓掌,張幼林站在吳佩孚身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會場重新佈置,中心擺上了一張桌子,士兵正在鋪宣紙、研墨,吳佩孚含笑起身上前,拿起毛筆,拔去筆尖的碎毛,似是漫不經心地說道:「運筆豈是為字而棄筆呢?」說罷筆鋒已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只見他潑墨揮毫,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四個蒼勁、俊秀的大字躍然紙上:「還我河山。」

  寫畢,吳佩孚毛筆一扔,轉身揚長而去。

  宋哲元不禁大聲喝彩:「玉帥的醉筆可謂一絕啊!」

  中方司儀向與會者展示吳佩孚的條幅「還我河山」。

  會場的中國軍人群情激奮,全體起立,振臂高呼:「還我河山!還我河山……」

  張幼林的熱血沖上腦門,渾身的血液仿佛燃燒起來,這個吳大帥還真是條漢子,儘管此人為世人詬病的行為不少,但在大是大非方面,吳佩孚絕對是個具有民族尊嚴的男子漢。

  在場的日本軍人們冷冷地望著,不發一言,宴會草草收場。

  張幼林回到家已是深夜,他匆匆洗漱完畢上了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索性又爬起來,靠在床頭上凝神沉思,不停地抽煙。

  「睡吧,有什麼事兒明天再想。」何佳碧催促著。

  張幼林眉頭緊鎖:「佳碧,剛才吳大帥在飯桌上說,去年9月,日本駐屯軍進駐了豐台的中國兵營,豐台是平漢、平津鐵路的交叉點,失去豐台,北平就陷入了日本人北、東、南三面的包圍之中,眼下只剩西南方向盧溝橋一個出口,北平就像人家桌子上的一盤菜,日本人想什麼時候動手,隨時能把你吃掉,唉,要是日本人真占了北平,榮寶齋怎麼辦?」

  張幼林的擔憂也是有道理的,這些年,以榮寶齋北平總店為中心,繼南京分店之後,又相繼開辦了上海分店、洛陽分店、武漢分店和南京第二分店,生意一派興隆,如果戰事一起,恐怕這幾年的心血就要付之東流了。

  「先別想那麼遠了,日本人真要來,誰也攔不住,又不是咱一家兒開鋪子,走到哪兒算哪兒吧。」何佳碧說。

  張幼林搖搖頭:「沒這麼簡單,你以為亡國奴就這麼好當?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了,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國際公法,沒有人類道義,他們是叢林裡的野獸,只信奉叢林法則,對他們而言,廣袤的東亞大陸只意味著資源和生存空間,只有強者才有資格去佔有它……」

  「幼林,一旦戰爭爆發,我們會亡國嗎?」

  張幼林沉思片刻答道:「不可能,我們有四萬萬人,有悠久的歷史、博大精深的文化,任何侵略者都不可能征服我們!」

  窗外一道閃光掠過,天邊傳來隱隱的雷聲,張幼林起身推開窗戶,他久久地凝視著黑暗的夜空,思潮起伏,直到東方微微泛白,才回到床上休息。

  數月之後,1937年7月8日凌晨5點30分左右,張幼林被一聲猛烈的爆炸聲驚醒,他翻身坐起,片刻,炮彈的爆炸聲夾雜著槍聲已然響成了一片。

  何佳碧驚恐萬分:「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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