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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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牛鮮花和帥子到了公社人保組已是後半夜了,公社人保組組長還在辦公室等著他們。 牛鮮花進門就撂起了臉子,「啪」地一拍桌子,對人保組組長火上了:「你們想幹什麼?憑什麼讓我把帥紅兵押到公社來?就這麼點破豬肝問題也要交到公社來嗎?也就是說,就這點問題我們月亮灣大隊黨支部就管不了了?月亮灣大隊黨支部是一群窩囊廢?我告訴你們,你們這樣做,不僅是對我們月亮灣黨支部工作能力的懷疑,說嚴重點,是對我們月亮灣黨支部的蔑視。好,你們不是能嗎?帥紅兵交給你們了,我們月亮灣大隊從此不管了,就留在你們公社吧!」 牛鮮花這一火,把公社人保組組長弄愣了,他呆呆地望著牛鮮花有些不知所措。沒承想牛鮮花這一開炮,把人保組組長的氣焰給壓下去了,他連忙解釋,緊著道歉。結果是帥子沒有被收押,又跟著牛鮮花回到了月亮灣。 這天收工的時候,帥子悄悄走到牛鮮花跟前,小聲地說想找她彙報一下思想。牛鮮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彙報思想是光明正大的事兒,怎麼說話像蚊子在哼哼?帥子說想到她家去彙報,牛鮮花皺著眉一口回絕:「那可不行,想去就到大隊廣播室!」說罷轉身就走,根本不給帥子留縫兒。 這天深夜了,牛鮮花廣播完革命故事,坐在桌子前摘下脖子上戴了一天的紅紗巾,愛不釋手地端量了好半天,這才放進抽屜裡,小心翼翼地鎖上。她回過頭來,發現一直沒事找事跟她套近乎的石虎子還沒有走,蹲在地上給她燒炕,就催促道:「石虎子,炕燒得夠熱的了,你趕緊回去吧。」 石虎子磨磨嘰嘰地說,他知道牛鮮花學大寨把腰弄傷了,不能涼著,就給灶炕裡放了一塊疙瘩頭。這東西扛燒,到天亮炕都是熱乎的。牛鮮花對他的熱情視而不見,正經地跟他談公事。她對石虎子說,民兵連這兩天警惕點,階級鬥爭很複雜。四隊的場院裡丟了一麻袋豆子,這事他怎麼沒對她彙報?石虎子趕緊說,他向郝支書彙報了,還有帥子的問題也向郝支書彙報了。他準備整個材料,交給公社人保組,把帥子再抓去算了!牛鮮花態度堅定地說,暫時不要抓,她看帥子還是可以教育好的。 石虎子氣哼哼說,他看那小子不怎麼的,挺傲的,還一肚子壞水。為了證明自己此言不虛,他添油加醋地說:「那天他竟敢抓你的頭髮,要不是你攔著,我非把他捏出屎來不可。你不知道,知青點以前那頭驢就是他給弄斷的腿,殘廢了,沒辦法,殺了吃了。」 牛鮮花問,他怎麼把驢腿給弄斷的?石虎子連講帶比畫起來,那頭驢是給知青點拉糧食的,每天都要走一座石板橋。他把石板橋的兩塊石板錯出一道縫來,這驢的前腿一下子插進這個縫裡,瘸了。牛鮮花一聽笑了,這個帥子,可夠聰明的了!石虎子不屑地說,什麼聰明,就是一肚子壞水! 這時,帥子敲了一下門,拘謹地走了進來說:「牛隊長,我來了。」 石虎子瞪了他一眼,氣哼哼地走了。牛鮮花隨手從炕上拿起她剛打好底邊的毛衣,一邊織一邊說,坐吧。帥子沒坐,背著手湊了過去,沒話找話說,牛隊長,打毛衣啊? 牛鮮花看了帥子一眼,示意他保持距離。她淡淡地說,他這次能主動來彙報思想,她很高興。帥子只得坐下,兩手仍背在身後,他看了一眼牛鮮花打的毛衣說,牛隊長,這件毛衣打的樣子太老了。現在城裡都時興地瓜壟,很漂亮。牛鮮花不知啥是地瓜壟,她問毛衣能打出地瓜壟來? 帥子來勁兒了,賣弄地說,能啊,就是每隔一寸起一道壟,非常立體,非常有質感。城裡小青年結婚,沒有不穿地瓜壟毛衣的,她打的這個樣子太土了。牛鮮花用教育的口氣說,那是城裡,城裡人有知識,會趕時髦。鄉下人就不行了,一種樣子幾輩人相傳,這就是城鄉差別。不過她聽說城裡人都挺虛榮,寧肯餓著肚皮,外表也要穿件好衣服,不是說嘛,高粱面肚子的確良褲子,不實在! 帥子不聽這一套,他嘻嘻一笑說,他願意教牛隊長打地瓜壟。牛鮮花一愣,驚訝地望著帥子,問他還會織毛衣?帥子說,他啥都會。小時候他姐姐教的。他學會了八種樣式。牛鮮花笑著說,你姐姐可真有兩下子,不過男同志會織毛衣光聽說過,可真沒見過。帥子惋惜地說,可惜他姐姐不在了,要不他還能多學幾種樣式。 牛鮮花說,哦,不在了,很可惜。帥子傷感地說,十八歲她就死了。牛鮮花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對帥子說,不說這些傷心事兒了,還是談談心吧。牛鮮花一分神,針就走錯了,帥子看見忙提醒她。牛鮮花看著手上的毛衣,不知道哪幾針走錯了。 帥子從她手裡半是奪半是要地接過了毛衣,織了幾下給她做示範道:「應該是這樣織。走針的時候線要拉緊,挑針的時候線稍微松一點,別拉得太緊,太緊織出的毛衣容易走形。你看這針,這樣走,這針鉤這邊,你看,這就起壟了……」 牛鮮花看著帥子有些直眼了。帥子一邊織,一邊說:「這活兒需要耐心,你得坐得住,心要靜,你的腦海裡要浮現出美麗的圖案。這兩根毛衣針呢,你就想像著是兩隻蝴蝶,在這一幅美麗的圖案上上下翻飛,這時候你的心也巧了,手也巧了……」 「我覺得你的問題,主要是和貧下中農的思想感情問題……」 「對,織毛衣不是掄大錘,挑大糞……」帥子嘴裡胡亂應付著。 「思想感情問題不解決,就接受不好貧下中農再教育……」 帥子耳朵根本就沒進牛鮮花的話,他的心思在毛衣上:「你看,這就起壟了,這毛衣就有立體感了。」 「解決了思想感情問題,才能解決路線立場問題……」 「對,你看這一針,這一針不是隨便亂走的,要挑起來……」 牛鮮花嚴肅起來了:「帥子,我在跟你談問題,你不要織了!」 帥子停了下來,望著牛鮮花。她命令帥子把毛衣放下,好好聽她說話。帥子訕訕地放下毛衣,站起身來。牛鮮花問帥子,今天晚上來找她,到底要跟她談什麼?帥子站在那兒看著牛鮮花沒有作聲。牛鮮花鼓勵說,說吧,不要緊張。 帥子的臉變得通紅,還是不說話。牛鮮花奇怪地看著他,問他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向伶牙俐齒的他結結巴巴說不完整話。牛鮮花滿腹狐疑地盯著他,帥子緊張得冒汗了,他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珠,轉移話題巴結說:「牛隊長,你天天穿著軍大衣啊?你穿軍大衣真好看,真威風。」 「我喜歡穿軍大衣,怎麼了?」 「軍大衣裡面再有一套軍裝就好了,現在這種穿法最時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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