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三


  牛鮮花放下鐵鏟,驚訝地問,他剛才叫了句什麼?帥子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重複「牛姐……」

  牛鮮花嚴肅地說,還是叫牛隊長吧,那個稱呼她聽了彆扭。帥子立馬拘謹起來,臉上四溢的笑容慢慢地消失。牛鮮花說有事到大隊部去說,怎麼找到她家了?這樣很不好!帥子馬上檢討說以後絕不再犯,說著便想接過牛鮮花手裡的鐵鏟,要幫她幹活。牛鮮花戒備地往旁邊閃了一下說,用不著,有事說事,沒事走人!

  帥子尷尬地說:「牛隊長,我不知道你吸煙。我同學給我寄來一條大生產香煙,我也不抽煙,牛隊長,你抽吧。」

  帥子從大衣袖筒裡掏出一條煙,雙手遞給牛鮮花。牛鮮花睖眼看著帥子,好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帥子急忙解釋:「牛隊長,我沒別的意思……」

  牛鮮花眼睛裡的內容讓帥子慌了神,他有些不自在了:「牛隊長,你說得確實很好,我的檢查太不深刻了,確實是和貧下中農的思想感情問題沒有解決好。不緊緊地抓住這一點,高度就上不來,深度就下不去,你昨晚的話確實是旱地裡下了一場及時雨,我乾枯的心裡掛滿了露水珠……」

  牛鮮花聽了冷冷的一笑問,是嗎?帥子連聲說,是是是,昨晚他一宿沒睡。牛鮮花接過帥子手裡的煙,輕輕地掂了掂說,所以就想起這個事來了?帥子硬擠出笑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有,真的沒有。

  牛鮮花若有所思地說:「你走吧!」

  「那我走了,你忙。」帥子像是解脫似的,快步走了。他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啪」的一聲響,回過頭一看,牛鮮花已經把那條煙扔到水渠裡了,轉身拎著鐵鏟進了自家的院子。

  帥子看她走了,邁開大步趕緊把水渠裡的煙撿了起來。他的臉成了苦瓜,雪水幾乎浸濕了整條煙。帥子幾下就把濕煙撕開,抽出兩支幹的點上了。不知是氣,還是撈著了,狠命地吸了一大口,使勁兒把煙吐了出來。煙嗆得他連連咳嗽,等捯過氣來,一大串罵人的話就從嘴裡順了出來:「什麼玩意兒,瞧不上是不是?只要軍裝,這麼好的煙都不要,你胃口夠大的了,夠狠的了!表面上道貌岸然,狗改不了吃屎,骨子裡還是一個農民!永遠脫離不了低級趣味!」帥子一邊抽著一邊罵著,他心裡堵得慌,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

  帥子蔫頭耷腦地回到了知青點。找了個背人的地方,把事情經過跟劉青一說,劉青就有些急了,問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個禮物不對她的心思?帥子苦悶地說,他也不知道,牛鮮花把他也整糊塗了。他不敢再去送禮了,什麼也不送了!丟不起那個人,搞不好還起反作用。劉青思索著說,還是把禮物送錯了。這樣吧,她把那件最寶貴的東西送給牛鮮花,這回她肯定收,不收她劉青這兩個字倒過來寫!

  帥子忙問是啥好東西。劉青故意吊他的胃口,說反正是好東西,她一直珍藏著沒捨得用。為了他的前途,她豁出去了!帥子有些發怵,猶猶豫豫地問,明天就送,還是隔兩天送?劉青老謀深算地說,明晚就去送,趁熱打鐵才能成功!

  翌日中午吃飯的時候,帥子沒有在食堂露面。大龐忙問李占河,帥子呢?李占河說,他啊,他老人家還在屋裡寫檢查呢。寫了多少遍了,牛隊長就是不通過。大龐幸災樂禍地說,看來他這輩子通過不了啦。說來這事也怪,兔子比他的問題還嚴重,可牛隊長也不讓兔子寫檢查,不理不睬,像什麼事沒發生一樣,弄得兔子整天毛愣愣的。劉青不以為然地說,這樣更可怕。沒看兔子這幾天精神有點兒恍惚嘛,現在還一個人在門口堆雪人呢,一句話也不說。

  大家正說著,門外傳來了大卡車的馬達聲。知青們對這個聲音盼望已久了,是公社給知青點送郵件的車來了。

  眾人忙丟下飯,一面興奮地叫著:「車來了,車來了!」一面沖出門外。

  大卡車剛停下,李占河就一把拽開車門,問開車的馬師傅:「大叔,看著我爸了嗎?我爸給我捎什麼東西了?」

  趙春麗急著問:「馬師傅,到我家去沒?」

  馬師傅不知道先回答哪個人的提問,說道:「都別問了,東西全在這兒了。劉青,你的!」說著往外拋出一個包裹,「兔子,你也有一個。」他點到誰,誰伸手接過自己的包裹。

  馬師傅分完包裹,聚在卡車前的人也就散了。唯獨帥子沒有走,他跳上駕駛室的踏板,往駕駛室裡瞅了瞅,裡面再沒有包裹了。

  帥子不甘心地問:「沒我的吧?」

  馬師傅歎了一口氣說:「沒有,你爸你媽還沒放出來呢。你爸讓我捎兩句話,東西沒有,要你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徹底改造資產階級世界觀,爭取早日回城。」

  「連封信都沒有?」帥子眼巴巴地望著馬師傅。

  「這你還不知道?牛棚裡不讓寫信。」

  帥子失望地跳下汽車。兔子夾著包裹一聲不吭地出了知青點,向村子裡走去。

  李占河看見了,悄悄對大龐說:「看見沒?兔子又給支書送禮去了。」

  大龐歎了一口氣:「唉,鞠一個躬放三個屁,好事兒沒有壞事兒多。他送什麼也沒用了!」

  天黑以後,帥子聽劉青的話,揣著她給牛鮮花準備的禮物,到大隊廣播室去找牛鮮花了。到了門口隔著玻璃往裡一瞅,嚇了一跳,就見牛鮮花穿著那套嶄新的軍裝,一邊唱著《北風那個吹》,一邊學著芭蕾舞的舞姿,在地上跳著,旋轉著,如醉如癡。

  沒想到這人還有另一面,帥子都有些看直眼了,過了好長時間,他才輕輕地敲了敲門。門裡傳出牛鮮花警覺的聲音:「誰啊?」

  「牛隊長,是我。」帥子儘量裝出謙恭的語氣。

  「你稍等一會兒。」看樣子牛鮮花聽出來人是誰,過了好一會兒,門縫裡才傳出聲音:「進來吧。」

  帥子推門走了進去。牛鮮花的模樣變了,端坐在桌前看報紙,剛才身上那套軍裝也脫了。她頭也不抬,擺出一副認真學習的模樣,一邊用筆在報紙上劃著重點,一邊愛答不理地說:「坐吧,那條煙你拿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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