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八


  「來人哪,王老六要造反了!」

  「我造反造晚了!招傢伙吧你!」帥子一邊狠狠地拍著大腿做效果聲,一邊喊著:「你一手遮天,你欺人太甚,你毒如蛇蠍,你狠如豺狼,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吧?我告訴你,壓迫越深反抗越重,我王老六今天代表月亮灣的勞苦大眾,結果了你!」最後這句話,帥子是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狠狠地吐出來的,充滿了快意恩仇。

  牛鮮花慘叫起來:「哎呀,哎呀,你打死我了!王老六,我給你一鬥紅高粱。不,給你兩鬥,五鬥,你饒了我吧……」

  帥子猛地從後褲兜裡掏出快板,「哢哢哢」打了幾下,嘴裡念念有詞道:「只恨那人間路不平,老天爺刮完了東風刮北風,誰見那窮人淚成河,卻見那財主把窮人命來奪……」

  帥子突然露出這手絕活,把牛鮮花震呆了。

  「王老六條條路絕沒法活,熊熊那個怒火出心窩,兩眼怒睜賽李逵,丁丁當當抄傢伙。啪,一扁擔打死地主的看家狗;啪啪,兩扁擔打死地主的小老婆;啪啪啪,三扁擔打得地主老財跪下叫哥哥。王老六殺紅了眼,嘩嘩嘩,直打得地主家成了個爛狗窩。王老六仰天大笑笑不停,好哇,這個年過得好快活!」

  帥子說完最後一個「活」字,牛鮮花恰到好處地關上了話筒開關。

  帥子動作麻利地收好了竹板,往褲子後兜一揣,對看直眼的牛鮮花說:「牛隊長,我該回去上工了,這兩天是不是再研究一下張學文的廣播劇怎麼搞?」

  牛鮮花所答非所問地說:「帥子,你怎麼突然插進一段快板書呢?」帥子問:「不好嗎?」

  「不,很好,你的快板書說得很好。」牛鮮花眼裡全是羡慕的神情。

  「啊,我在中學的時候是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隊長。可以這麼說,小舞臺上的那點玩意兒基本沒有不會的。」帥子滿不在乎地說道。

  「好好表現吧,你的這些特長將來會派上用場的。還是毛主席那句話,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農村需要你們這些青年,希望你們在農村生根開花。」

  帥子點頭哈腰言不由衷地說道:「那是,那是,生根開花。」

  牛鮮花拉開抽屜,取出那管口紅,遞給帥子說:「把這個拿回去吧。」帥子連忙擺手:「牛隊長,這東西你用得著啊。」

  「我用不著!」

  「牛隊長,等你結婚的時候會用得著的。」

  牛鮮花看著帥子淡淡一笑:「拿回去吧,以後不要再給我送東西了。沒用,我這個人不吃那一套!」接還是不接,帥子有些不知所措。牛鮮花把口紅硬塞進帥子的手中說:「你是不是還想問,你給我的那套軍裝哪去了?那我告訴你好了,我還沒有想好怎麼處理。另外,我要警告你,你不要故技重演!」

  帥子聞言一愣,趕緊問道:「牛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自己應該清楚,你要是懸崖勒馬,還為時不晚!」

  帥子裝出無辜狀,說他怎麼越聽越糊塗呀?牛鮮花平靜地看著帥子:「你非得進了棺材才落淚嗎?」

  帥子回到知青點,單獨找到劉青把事情經過一說,劉青就傻眼了:「完了,完了!」帥子還有些僥倖的想法:「真的完了?不能吧?」

  「不真的完了還能是假完了?人家把東西都退回來了,這說明她和你的關係沒『解』了!」

  「不過,」帥子不解地問,「她把軍裝留下了這怎麼解釋呢?」

  「你怎麼這麼單純?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她早晚會退給你,也許會是另一種方式,你準備挨這當頭一棒吧!」

  「她能怎麼樣?」帥子開始擔心了。「怎麼樣?也許抓你一個行賄的典型,開個大會,當著眾人的面退給你。」劉青皺著眉頭,思索著說。「那我可就慘了。」帥子的嘴咧得老大。

  劉青擺弄著那管口紅說:「先不說這事了。知道嗎,自從你講了《紅與黑》的故事,趙春麗和大龐勾搭上了。今天早上我上廁所,看見他倆從豬圈後牆冒出頭來。你沒看那兩張臉,興奮得像猴腚一樣,肯定剛剛那個!」

  「不能吧?」帥子不相信會發生這事兒。劉青神態嚴肅起來,警告說:「我告訴你帥子,以後再不要講《紅與黑》了,要是他們鬧出什麼事來,懷孕生孩子什麼的,肯定都說是因為中了你的毒。我真的替你擔心,因為你有前科。為了回城,他們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什麼髒水都能往你身上潑。」

  「不至於吧。」帥子還是不相信。

  「你太善良了!」

  「你想得太多了!」

  劉青旋著口紅看著,突然「咦」了一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帥子趕緊湊上前伸頭去看。

  「你看,這口紅的根部怎麼被人割去了一塊?」

  帥子接過來一看,果不其然,口紅的根部確實被刀子齊刷刷地切去一塊。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其意。

  「對了。」帥子突然想了起來,「牛隊長還和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叫我懸崖勒馬,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昨晚講故事的事漏出去了?怎麼可能呢?」

  「我看她是在詐你,不過你得注意點兒!」

  「行。」帥子言聽計從道。

  這天知青們的活兒還是到山上抬原木。剛幹了一會兒,帥子就向牛鮮花請假:「牛隊長,我上趟廁所。」牛鮮花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說:「去吧。」

  帥子扭頭就走,急匆匆直奔樹林而去。

  牛鮮花看了一眼大夥說,休息一下吧。眾人放下杠子坐了下去,牛鮮花看了看大家,突然問道:「哎?誰沒來上工?」大龐趕緊點了下人數,彙報說:「兔子沒來,兔子呢?誰看見兔子了?」

  「對了,今天早晨吃飯的時候就沒看見他,哪去了呢?」李占河插嘴道。

  「趕緊找找他!」牛鮮花動作堅決地一揮手。

  眾人剛要起身,趙春麗突然說:「咦,那不是兔子嗎?」大家按趙春麗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見兔子蹚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正朝這兒跑來。

  「兔子,兔子!快過來!」眾人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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