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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第六章

  劉青只能晚上去牛家。到了院門口,她打怵猶豫著,在牛家門外徘徊了好一會兒,被看院門的大黃狗發現了,沖她狂吠起來。

  牛鮮花聽到狗叫,知道來人了,趕緊出門看,一見是劉青,馬上把她讓進了屋裡。牛鮮花知道劉青要來,事先已經跟父母打好了招呼,二老都待在自己的屋子裡沒有露面。

  牛鮮花擱下了兩人剛發生激烈衝突這件事,像好朋友上門一樣,分外熱情:「炕裡坐,快暖和暖和。」說著握著她的手,「看你手涼的。怎麼穿得這麼單薄?我不是說你們這些知青,為了漂亮,老早就把棉褲脫了,身上作下病後悔就來不及了。」

  劉青聽話地上了炕,嘴裡卻說不冷。牛鮮花也跟著上了炕,拽開床大被子蓋在兩人的腿上說,誰冷誰知道,嘴唇都紫了,還嘴硬。說著又捧來一大把瓜子,讓劉青嗑著瓜子說話。

  劉青掃了一眼屋子,沒話找話,她誇牛鮮花的房間收拾得乾淨,很溫馨,不像知青點跟豬窩一樣。牛鮮花一反常態,跟劉青拉起家常,一會兒說咋佈置屋子,一會兒扯衣著打扮,誇知青帶來了新氣象,就是不提剪電線的事兒。劉青不知她葫蘆裡賣的啥藥,心裡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牛鮮花以為劉青嫌炕熱坐著躁得慌,拽過枕頭讓她墊上。劉青忙攔住,剛叫了聲「牛隊長」,就被牛鮮花把話頭攔住:「你們城裡人啊,哪兒都好,就是說話願意轉彎抹角,是不是例假來了?是就說,該休息就休息幾天。」

  劉青憋不住了,終於捅破這層窗戶紙,哭咧咧地說:「牛隊長,我錯了,我不該……」

  「錯什麼錯?哪個女人沒有這種事!」牛鮮花故意把話說岔。劉青低聲說:「牛隊長,我承認廣播電線是我剪斷的。」牛鮮花看了劉青一眼,很親切地埋怨道:「你早就該說了!」

  「我是犯糊塗了,做出了小孩子才能做出的事來。」說著劉青哭了起來。

  牛鮮花對劉青為啥剪電線心裡跟明鏡兒似的,卻故意問,是嫌吵得慌?還是嫌喇叭裡放的歌難聽?劉青一個勁兒地搖頭,哭個不停。牛鮮花皺起眉頭問,那到底是為啥?劉青一邊哭一邊說,她發現一個秘密,只要喇叭裡一放《北風那個吹》,帥子就往大隊跑,她氣不過就……劉青說不下去,「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儘管牛鮮花心裡不是滋味,面上卻很是鎮定,她「咯咯」笑著說:「你以為我放《北風那個吹》是和帥子約會?笑死我了!怎麼會呢?我那是給他發信號,讓他到隊裡研究文藝宣傳隊的事呢,你誤會了。」

  「牛隊長,我小心眼兒,不該往那兒想。」劉青止住哭聲。

  「行了,說開了就沒事了。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和帥子的事,但我希望你倆心裡有就行了,要是一塊兒能回城再好好談。咱們公社不是有幾對知青談戀愛,最後摟不住火了,在這兒結婚了。當然了,紮根農村是好事,我們歡迎,可真要叫你們子子孫孫都在這兒,可能嗎?至於你的擔心我理解,這怎麼可能呢?」

  「我看也是,你看不上他。」

  「得了,你也別花俏我,我是根本沒往那兒想。你呀,表面看大大咧咧,心眼不少,還是個醋罎子。」

  一聽這話,臉上還掛著眼淚的劉青笑了。牛鮮花嚴肅起來,口氣嚴厲地說:「我不是批評你劉青,你做事也太不動腦子,膽子也太大。你竟敢半夜潛入到大隊部,翻箱倒櫃,把我的桌子給撬了,把我的寫字臺玻璃板給砸了,你說你是不是瘋了?這件事就是落在我手裡罷了,要是真給你扣頂帽子,你也得老老實實戴著。在陳店知青點,一個知青就是因為說了句,這是什麼世道,直溜溜被批判了三天,最後批出精神病了。你這件事,就是給你上綱上線也不冤枉。」

  劉青感恩戴德地說:「牛隊長,你真好,我永遠忘不了你。」

  「劉青,這用不著,人心眼兒一小,就會幹傻事。你多險啊,差點兒把我嚇死,記住這次教訓,你如果再不改,你就一輩子在農村給我好好待著,我絕不慣你這些毛病!我牛鮮花說話算數!不信,你就再試一次,我非把你這個醋罎子砸爛了不可!」牛鮮花斬釘截鐵地說。

  自從劉青走後,帥子一直守在知青點門口等她回來。他遠遠地看到劉青的身影後,馬上跑上前去,急切地問劉青談得怎麼樣?

  劉青見帥子大冷天的在外面等她,很是感動。她說牛鮮花給她留了條小命,看來以前是誤解了。這時,「砰」的一聲炸響傳來,把兩人嚇了一跳。帥子四下踅摸,想找聲音是從哪兒傳出的。劉青說別找了,是大龐屋裡傳來的。他成天擺弄著那支道具槍,暗地裡咬牙切齒,帥子你可要小心了,提防著他點兒。帥子蔑視地一笑,就他?借給他倆膽兒。

  第二天晚上,知青點的喇叭裡傳出了《北風那個吹》的樂曲,帥子去了大隊部繼續和牛鮮花一起給那個農業學大寨的相聲溜活。一進門帥子就興奮地跟牛鮮花說,這回他給相聲搞了個墊話,保證能把大夥兒逗得捧腹大笑。他見牛鮮花不大明白,就解釋說墊話是相聲演員登場表演正式節目前的開場白,用來吸引觀眾注意。他以前坐公共汽車遇到一件事兒,挺好玩兒。有個小夥子給一個抱小孩的婦女讓座,婦女讓小孩兒謝謝小夥子。小孩兒拿出糖說,謝謝叔叔,吃糖。小夥子說,小朋友,叔叔有。小孩兒又拿出一個大蘋果讓小夥子吃,小夥子笑著說,不客氣,叔叔有。這時小孩兒的媽媽說話了,她啟發孩子說,還有什麼好東西給叔叔?小孩兒想了想,從褲襠裡掏了一把說,叔叔吃牛牛。小夥子臉紅了說,謝謝,叔叔自己有。

  牛鮮花的臉騰就紅了,可她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半天才止住,搖著頭說,有點那個,不健康。帥子見她心情不錯,突然轉了話題說,聽說昨天晚上劉青找你承認錯誤了?牛鮮花瞅了他一眼說,消息怪靈通啊。帥子歎了口氣說,劉青回去後哭了半宿,一直說自己很後悔,不該做出糊塗事。她這個人呀,就是頭腦太簡單,其實沒什麼心眼,放她一馬吧,給她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牛鮮花撇著嘴說,她還真是沒腦子,莫名其妙吃起她的醋來了,太可笑了。帥子趕緊替劉青辯解,她這個人吧,表面看挺精明的,其實缺心眼兒。她對他們好,將來就是回了城也不會忘記。牛鮮花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記掏心拳,很不舒服。她冷下臉說,回城?你離回城的目標還很遠呢!帥子聽了耷拉著腦袋,沉默不語。

  牛鮮花生氣了,不客氣地說:「你看,我一說這些你的小臉就耷拉起來。你是知青,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上邊還一直把你們當學生看待。你那件事吧,要說沒事也沒事,定不了罪,判不了刑。要說有事呢?已經記在你的檔案裡了,將來入黨、當兵,肯定要受影響。」

  帥子盯著牛鮮花一聲不吭。

  「這也好說,大不了你不入黨,不當兵,可你不會不想回城吧?將來工廠來招工,誰願意要個政治有問題的人?你說呢?」

  帥子勉強地咧嘴笑了笑,比哭還難看。牛鮮花心一軟,柔聲說:「不過,事情不是還有救嗎?你不是正在創造條件解除監管消除影響嗎?」

  「大隊長,我的前途全看你了,你得撈我一把呀。」帥子懇求說。

  「現在關鍵看你,毛主席著作你是怎麼學的?外因不是通過內因起作用嗎?你個人要爭氣,別成天小資產階級感情。」

  帥子裝出感激涕零的樣子:「牛姐,謝謝你這麼經常敲打我。」

  「你看,又小資產階級了。天太冷了,餓了吧?咱吃點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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