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九二


  第二天一大早,帥子和孫建業穿得西裝革履出門遊說去了。他倆看到街邊上新開的一家公司,門頭挺大的,像是有錢的樣兒,決定拿這家公司當他們拉資金的起點。

  進門的時候,帥子不放心地問孫建業帶沒帶名片,孫建業點點頭說,帶了。帥子讓孫建業裝老闆,坐在那兒哼哼哈哈,適當地笑一笑就行了,話由他說,事兒由他談。孫建業問怎麼笑啊?帥子耐著性子教他說,微笑!嘲笑!冷笑!明白了吧?孫建業為難地皺起眉說,這不是惹事打仗嗎?帥子說,你又不懂了,這三笑深不可測!一般人扛不了,來來來,一種笑學一遍。孫建業是老實人,怎麼都學不像,帥子只好親自表演給他看,折騰得孫建業直求饒,他被折磨怵了。

  兩人進了公司經理辦公室,孫建業像給人相面似的端坐在那裡,遊說人家掏錢的事兒,全由帥子完成。他一邊說著,一邊不時地朝孫建業使眼色。孫建業按他的要求,配合帥子講的內容,不時地裝出微笑、嘲笑、冷笑。

  帥子滔滔不絕地說,買斷鴨綠江斷橋是多大的手筆啊!國務院都表態了,說這是改革開放的一大創舉……經理打斷了帥子的話,話裡嵌著骨頭,實在抱歉,他們牙口也不好,啃不動鋼鐵,實在啃不動。帥子看出人家不愛答理他,硬著頭皮繼續神侃說,要不怎麼集資呢?見過螞蟻是怎麼對付屎殼郎的,一起上呀,成千隻螞蟻一起上,舉著屎殼郎嗚嗚地跑……經理冷著臉說,他們胃口也不太好,吃不慣屎殼郎,怕倒胃口。帥子尷尬地笑著說,幽默,您真幽默。比喻,這就是個比喻。經理關門謝客說,還是到別處比喻吧,他還忙著呢。說著起身把帥子推出門去。

  兩人狼狽地出了公司的大門,孫建業終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蹲在臺階上捂著肚子。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帥子,掙不掙錢先兩說著,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一切只得從頭再來,帥子和孫建業沿街走著,邊走邊看著街上的一家家公司。帥子一指其中一家公司,對孫建業說,就這家,就這家,走,去談談!兩人剛走了幾步,帥子像是發現什麼,上下打量了打量孫建業說,怪不得人家瞧不起咱,怎麼穿這套西裝呢?那套「登喜路」呢?孫建業尷尬地說,那不是借人家老馬的嗎?還人家了。這怎麼辦啊?沒有像樣的西裝哪像經理啊?帥子急得左右四顧,發現街對面有一家服裝店,他拉著孫建業就奔了過去。

  服裝店裡賣的都是洋垃圾西裝。帥子為孫建業精心挑選了一套,問售貨員多少錢?售貨員說,五十塊。孫建業一臉驚訝,低聲說這也太便宜了。帥子拉了他一把說,趕緊走吧,好歹也是洋貨。

  兩人一進那家公司,帥子便雲天霧地跟經理吹起來,說買斷鴨綠江斷橋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民間經濟活動,將來絕對可以載入中國經濟史。經理似乎被帥子說動了,猶豫著說他怎麼聽著像天方夜譚?帥子一拍大腿:「您說對了,就是天方夜譚。咱們就是阿裡巴巴,現在咱們就在寶庫門口,嘴裡念叨:芝麻芝麻開門吧!你就聽吧,大門吱扭一聲就開了,裡邊的珠寶海了去了,管夠拿。你們公司到底簽還是不簽?還有五六家公司等著我呢!」經理臉上露出做決定前委實難定的神情。

  在旁邊坐著聽的孫建業覺得背後有點癢,把手伸進衣領處,一抓抓出一隻蟲子,悄悄把蟲子捏死了。不一會兒,後背又癢起來了,他伸手一抓,又抓著了一隻蟲子,悄悄地捏死了。又過了一會兒,孫建業突然站了起來,沒來由地急著說,咱們不談了,趕快撤!說完跑了出去,經理驚訝地問帥子,好好地談著,這是怎麼了?

  帥子顧不上敷衍對方,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去追孫建業。追出了公司,追到了街上,到底把孫建業追上了,他不滿地大聲問,這是幹什麼?生意眼看要談成了,你跑什麼呀?孫建業急著抓癢癢,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顧不上跟帥子說話。最後實在是受不了了,當街脫下西裝一看,裡面竟然全是蟲子。孫建業像被電過了一樣,全身一哆嗦,趕緊把西裝扔得老遠,嚷嚷說,這是什麼衣服?裡面這麼多蟲子!

  帥子上前從地上撿起西裝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說,咳,洋垃圾服裝,沒事兒!孫建業懵懂地問他,什麼洋垃圾服裝?帥子說,就是外國人不穿的衣服,叫咱給倒騰過來了,成船成船地往這兒運呢!如今滿街上不少人都穿這樣的衣服呢。孫建業納悶地問,好好的衣服外國人為啥不穿,處理給中國人。帥子見他真是個書呆子,對這事兒一點都不知道,耐心解釋說,這有點兒不好講,有富人家穿剩下送給窮人的,也有有錢人扔在垃圾箱裡的,還有什麼病人的、死人的……

  孫建業一聽火了,真是晦氣啊,居然是死人穿的衣服。他好賴也是個有身份的文化人,咋就淪落到穿死人衣服的田地?這不是埋汰人嘛。他突然蹲下了,捂住臉當眾哭了起來。帥子趕緊勸慰他,問怎麼了?傷自尊了?孫建業哭著說,沒想到,他演戲窮了半輩子,老來老去才穿上套像樣的西裝,還是死人的!他媽的活得怎麼就這麼窩囊!活得咋就這麼沒勁啊。帥子把他扶了起來打氣說,正是因為咱窮,才要革命,才要發財,才要改天換地,才要活出個人模樣來!把自尊心收起來吧,咱趕緊到下一家,收穫期就要到了。

  眾人吵吵嚷嚷地擁進了柳團長的辦公室。簡導第一個開了口,他氣憤地說,團長,戲沒法排了,帥子跑了,副導演也沒了影,乾脆黃攤吧。柳團長本來就夠煩的了,一聽馬上就火了,怎麼搞的?都不想幹了?「對了,不想幹了。」帥子把眾人一撥,從後面擠進來了。柳團長斥責道:「帥子,你戲也不排,工作時間跑買賣,還拉走了孫建業,問題很嚴重啊,你想要我開除你嗎?」

  帥子冷笑道:「姓柳的,你別嚇唬我,咱團的老姚和老金就被開除了,結果呢?人家下海發了財。我怕什麼,不就是個千年的B角嗎?不用你開除,我早想好了,今天就辭職。」牛鮮花一聽慌了神,叫道:「帥子,你瘋了!怎麼說辭職就辭職?你這是自己砸自己的飯碗啊!」帥子把她推出了辦公室,說少跟著瞎攙和,一邊呆著去!

  都後半夜了。帥子早躺下了,可牛鮮花還沒有睡。她背著手急得在臥室裡走來走去,像當年似的訓誡起帥子,這是她和帥子結婚以後的第一次:「帥子,你的想法很幼稚,你把社會看得太簡單了。現在改革開放,窗口打開了,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什麼人都有,前邊水深水淺你有數嗎?你這樣一意孤行終究要吃虧的……」

  帥子不耐煩地打斷說:「你別來這一套,我不是你的監管對象,那個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帥子,你怎麼就是不聽勸呢?」牛鮮花哭了起來,「咱們是兩口子,我這都是為你好,為咱這個家好!」帥子翻過身去,臉沖著牆,厭煩地說:「你一天到晚總是這套嗑兒,我聽夠了,閉燈,睡覺。」說著起身「啪」的一聲關了燈。牛鮮花又打開燈,勸他說:「你是不是覺得在劇團裡沒位置了,心裡憋屈?跟你說了多少回了,你當不上主角不僅僅是因為不是科班出身。你的問題是和團長、簡導缺少溝通,打點打點團長和簡導,你在話劇團還是有前途的。」

  「鮮花,我不願意通過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拿回自己的位置。如果藝術需要金錢買賣,我寧肯拋棄藝術,直奔主題,搞錢去。我的決心已定,你就別勸了。」帥子說完被子一蒙頭,他睡了,扔下牛鮮花急得乾瞪眼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