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牛鮮花看了看,天色已晚,就抱著嬰兒回去了。走到家門口,遠遠的就見蔣玲扶著門框和兩個孩子站在那兒等她呢。牛鮮花歎了一口氣,對蔣玲說:「溜了一天,也沒送出去。」蔣玲一下子把嬰兒從牛鮮花懷裡搶了過來,緊緊地抱著,看樣子生怕被別人搶走。牛鮮花看了心一軟,話從嘴裡溜了出來:「媽,實在不行先把孩子戶口報上吧。」

  「哎,報上,報上。」蔣玲忙不迭地說。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抱著嬰兒拎著酒,到派出所去找馬所長。馬所長認識牛鮮花,問她有什麼事?牛鮮花把跟許大夫撒的謊又說了一遍,說她撿了個孩子,想送人卻沒人要。馬所長說,那就送孤兒院呀。牛鮮花說,送到那兒早晚還不是得讓人家領養嘛。馬所長問她咋打算,牛鮮花說她想留下孩子,他爺爺、奶奶都盼有個孫子。

  馬所長沉吟著說:「所以就來求我把戶口報上,還帶著禮品賄賂我?」牛鮮花一聽笑了:「看您說的,多難聽。」馬所長手一伸,在牛鮮花面前晃了晃,跟她要手續。牛鮮花納悶兒,問啥手續。馬所長說,證明啊,說孩子是撿的不行,得有目擊者的證明,必須是兩個以上。要不然,隨便偷個孩子也給報了戶口,那不就亂了套了嗎?牛鮮花小聲問,沒有商量的餘地?馬所長頭一搖,語氣堅決地說,沒有。就是找到證人也不行,她家不符合領養條件。

  牛鮮花只得又把酒拎回家。守在門口等她回來的蔣玲一見面就急著問,報上戶口沒?牛鮮花搖搖頭說,既沒有證人,也不符合領養條件,人家不給報戶口。實在沒有辦法了,還是送人吧。蔣玲一聽急了,哭著說,這可怎麼辦啊,苦命的孩子。牛鮮花火了,大聲說,哭啥,誰能養他就養著,反正她不養,她一見這孩子就噁心。她說著把嬰兒往蔣玲床上一放,回了自己的臥室,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發木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不覺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傍晚,兩個孩子放學回來,驚虛虛地看著她,牛鮮花才緩過神來。她正準備去做飯,蔣玲蹣跚著走了進來。自從嬰兒進門,她就一改多年來對牛鮮花的鄙視和頤氣指使,變得低三下四起來:「鮮花,你歇著吧,我去做飯。」牛鮮花心裡發堵,對蔣玲不理不睬。

  蔣玲討好著問:「你想吃什麼?要不咱包餃子?三鮮的。」牛鮮花沒好氣地說:「不吃。」蔣玲又問:「那你想吃什麼?媽給你做。」牛鮮花沒來由地突然說出相聲《報菜名》的貫口:「我想吃四幹四鮮四蜜餞四點心……」

  「我的媽呀,我可做不了。」蔣玲一下子讓牛鮮花給整蒙了,聽了頭都暈。牛鮮花哼了一聲說:「做不了就呆著吧。」蔣玲答應了一聲,灰溜溜地走了。

  一會兒她拎著一個小包袱來了,討好地說:「鮮花,你看,這兩天我倒騰箱子櫃,從箱子底下翻出幾件戲裝。這件大褂是金絲絨的,老貨。」牛鮮花問:「您倒騰這些東西幹什麼?」

  「我早就說過,你幹曲藝臉上有買賣。」蔣玲奉承說,「早晚要登臺,用得著,沒一件像樣的演出服成嗎?你看這是我年輕時候的演出服,現在花多少錢你也買不到。穿上它你再登臺演出,增輝添彩。」牛鮮花掃了一眼演出服,沒精打采地說:「誰還有心思想那些,放那兒吧。」

  蔣玲尷尬地走了,一會兒又抱著嬰兒來了,手裡拿著一副銀掛鎖問:「鮮花,你看這是什麼?」牛鮮花把頭扭到了一邊說:「不想看。」蔣玲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是帥子小時候戴的東西,德興祥銀店的老貨,鑲著寶石呢。你看上邊刻著『天馬行空』幾個字,你姥爺的親筆。文化大革命抄家我冒著生命危險保護下來了,要是叫造反派翻了去,我就沒命了。」說著,把掛鎖套在嬰兒的脖子上。牛鮮花將掛鎖從嬰兒的脖子上拿下來,語氣堅決地說:「不行,這孩子還得送人。」說著抱起嬰兒朝外走去。月月和亮亮哭了起來,抱著她不撒手:「媽媽,寶寶不能送人呀,我們都喜歡他!」牛鮮花氣得推開孩子,訓斥道:「喜歡就行了?你們能養活?」

  牛鮮花抱著嬰兒在街上不停地和路人搭訕,要把嬰兒送人。她這樣送嬰兒,誰敢要?不是躲了,就是閃了。她的反常舉動讓管這一片的民警老郭看見了,客客氣氣被請進派出所。老郭說,那天她找馬所長報戶口,他們就覺得不對勁兒。後來他到公園瞭解了一下情況,那個公廁根本沒有後窗,也沒人看見有人扔嬰兒,這到底是咋回事兒。牛鮮花嘴巴死硬,說孩子是她先生撿的。老郭不動聲色地說,最近從內地來了一批人販子,偷了好多小孩到咱市販賣,你是否參與進去了?

  牛鮮花抱著嬰兒不出聲。老郭說,既然她不開口,他只好把她交到局裡,她到那地方一定能說清楚。說著,老郭拿起電話就撥,牛鮮花慌了,趕緊實話實說。老郭將信將疑,牛鮮花賭咒發誓說,撒半句謊她出門叫車撞死!老郭沉默片刻說,這孩子他要了,他老婆不能生育。牛鮮花聽了如釋重負,謝天謝地。

  牛鮮花回到家裡,守在門口的蔣玲見她一個人回來,小心翼翼地問,鮮花,孩子呢?牛鮮花脆生生地說,有人收養了。蔣玲哭了,流著眼淚回了自己的臥室。兩個孩子見嬰兒沒了,哭著鬧著不幹了,跟牛鮮花要寶寶。牛鮮花大發雷霆,嚷道:「你們光知道好玩,能養活嗎?我連你們都養活不起,還養活那些山貓野獸,休想!我沒傻到那個份上。」

  蔣玲病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牛鮮花端著碗麵條走了進來說:「媽,吃點麵條吧,您最愛吃的手擀面,雞絲打的鹵,鮮著呢。」蔣玲病懨懨地說,她吃不下,心裡堵得慌。牛鮮花歎了口氣說,這孩子她也想留下,可是家裡那點錢養活老少四口都困難,再添一張嘴,日子咋過呀。別看他是個小孩子,花費比大人大。蔣玲搖搖頭說,她不為這事兒上火,不值得。牛鮮花說,不上火就好,趕緊吃飯。磨嘰了半天,蔣玲吞吞吐吐地說,她給小孩兒準備好了一些小衣裳,小鞋子,還有點高級奶粉,在櫃裡。抽空給那個警察送去,也算是當奶奶的一點心意吧。說著她哭了。牛鮮花長歎一聲說,好吧,明早她給送去。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拿著東西來派出所找老郭,東拉西扯一番後,才把話題扯到孩子身上。老郭皺著眉頭說,以後有事辦事,要是為孩子就不要再來找他了。牛鮮花把東西遞給老郭,趕緊解釋說,這孩子怎麼說也是老帥家的骨血,送走孩子後老太太大病了一場,讓她來給孩子送點東西,也算是當奶奶的心意。老郭尋思了一下,收下了東西,感慨地說,到底是骨血呀,她和你的感受就是不一樣。牛鮮花眼圈一紅說,其實她也捨不得。老郭說要跟牛鮮花做個約定,以後他們兩家要斷絕往來,要是總這麼扯絲不斷的,對孩子成長不利。牛鮮花下保證說,今後她再也不會來打擾了。

  晚上牛鮮花睡不著,見蔣玲臥室的燈還亮著,就走了進去。只見蔣玲低著頭坐在床上垂淚,手裡擺弄著那件銀掛鎖。牛鮮花輕聲地勸道:「媽,睡吧。」蔣玲沒有抬頭,低聲地說:「我不困,你先睡吧。」牛鮮花默立了一會兒,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這一夜她失眠了。

  翌日,牛鮮花正在做早飯,荊美麗打來電話,問牛鮮花這幾天為啥不到她弟弟荊坤開的拉麵館上班。牛鮮花說家裡出了點事兒,她今天就去荊坤那兒幹活。牛鮮花叮囑荊美麗跟她弟弟打個招呼,說她家這件事挺纏手,最近一段時間可能經常要請假。荊美麗問起帥子近況,牛鮮花不願多說,敷衍說挺好的。

  牛鮮花送完孩子上學就去了荊美麗弟弟開的拉麵館,一天干下來,荊坤對牛鮮花的表現非常滿意,稱讚她是個幹活麻利的人。聽他姐說,她以前可是個章程人,當過生產隊長,還演過話劇。牛鮮花歎了一口氣,蔫頭耷腦地說,幹啥也沒幹出個名堂。荊坤說,沖著他姐的面子,以後她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店。如家裡的事多儘管去辦,只要別耽誤生意就行。牛鮮花自是感激不盡,連聲稱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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