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中醫 | 上頁 下頁
七〇


  嶽小婉問:「您想喝點什麼,咖啡還是洋酒呢?」葆秀說:「有湯嗎?泉海最愛喝湯了,山藥牛尾湯,蓮藕龍骨湯,蘿蔔魚丸湯,番茄牛肉湯,豬骨黃豆苦瓜湯,冬瓜薏仁鯽魚湯,枸杞山藥燉雞湯,南瓜百合銀耳湯……就因為他愛喝湯,我也跟著喝習慣了。您說的什麼啡啊什麼酒啊,我和泉海都喝不出滋味來。」嶽小婉說:「對不起,我這裡沒有湯。」

  「沒有湯就不喝了,還是白開水來得涼快。」葆秀說著打開包裹,拿出一件法國大衣,「岳小姐,您到底是經過大世面的人,好眼力,買的這件法國大衣真漂亮。可不巧的是,我也買了和這件一模一樣的大衣,並且比您買得早。泉海喜歡得不得了,穿上就不想脫下來。我跟泉海說,不能總可著一件穿,早晚得穿壞。可誰想您是雪中送炭,又送來一件。我說泉海啊,你換這件穿穿。泉海說一件衣服穿久都穿得貼身了,換了新的生得慌。我怎麼勸他都不肯換下來,也只能由他去。對了,他這回出門,穿的還是我給他買的那件。既然多了件一模一樣的,他又不穿,放家裡也沒用,還占地方,我想還是還給您吧。」

  嶽小婉一直笑著聽葆秀說。

  葆秀看著嶽小婉說:「岳小姐,我知道你們唱戲的最會打扮了,我想求您教教我,怎麼給泉海也打扮打扮。他還有兩個女兒,一個個出落得可水靈了,也得好好打扮打扮。」嶽小婉說:「打扮的事好說,有空您就來,我一定傾囊相授。」

  葆秀繼續講:「對了,還有一件重中之重的大事,怎麼說呢?我一個人照看泉海,又照看兩個女兒,著實有些忙不過來,您要是有空,幫我照看照看他的兩個女兒如何?教她們唱唱戲,也練成一副巧嗓子。」嶽小婉說:「沒問題,有空帶她們過來吧。」

  葆秀說:「岳小姐您真是爽快人,只是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得等泉海回來定奪,萬一他不喜歡讓女兒學唱戲呢。」嶽小婉說:「那就等你們商量好再說吧。」

  葆秀笑了笑:「岳小姐,我知道您是個忙人,打擾了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有空到我家吃飯。」嶽小婉說:「您太客氣了。」葆秀說:「是您客氣,冷熱都惦記著。好了,不打擾了。」

  葆秀走了,嶽小婉送到門外,她望著葆秀的背影,搖著頭笑了笑。

  上海火車站,三十多人的軍樂隊在站台奏軍樂。站台上擠滿了中醫界、中藥界等一千多前來歡送的人,他們手裡揮舞著旗幟、標語。齊會長、吳雪初、陸瘦竹、魏三味、霍春亭等眾人都在人群中。

  翁泉海望著歡送的人群,不禁熱淚盈眶。記者給五名中醫代表合影。站台隱蔽處,趙閔堂裝扮成弓腰老者,拄著拐杖,戴著大簷帽子和口罩。

  火車緩緩開出上海車站,五個中醫代表坐在座位上看報紙。過道另一側,那個「老者」還是戴著大簷帽子和口罩,閉眼坐在座位上,身旁放著拐杖。

  趙代表問:「翁大夫,我們到了南京後,先去哪個部門請願呢?」翁泉海說:「我想應該先去國民政府。」

  錢代表問:「用不用先拜訪幾位中醫界的元老,請他們出來露露臉呢?」孫代表說:「這倒是個好想法,只是有些老中醫,是自掃門前雪,不問天下事,咱們能請得動他們嗎?」

  李代表說:「有名望的老中醫們大都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和廣泛的社會關係,我們要想把事做大做響,最好有他們的支持。」

  翁泉海說:「中央衛生會議上,《規定舊醫登記案原則》已經通過,外國的藥商準備了巨額款項支持這個提案;相比之下,我們勢單力孤,如想成功推翻此案,只能靠全國人民和同業的鼎力支持。任何有可能幫助我們的人或者團體,我們都應該把他們召集過來。」

  過道另一側,那個「老者」斜掃了翁泉海一眼。翁泉海去方便,在過道上被伸出來的拐杖絆了一下,客氣地說:「先生,麻煩您把拐杖收起來。」「老者」收回拐杖,閉上了眼睛。

  火車奔馳著。「真熱啊!」翁泉海說著脫掉法國大衣,他望著「老者」,「老先生,您不熱嗎?」「老者」不語。趙代表說:「看起來年歲不小了,耳背。」

  翁泉海道:「還別說,有些人真就分不出冷暖來,冷了他的時候,他是上蹦下跳,使勁往上貼;熱了他的時候,他卻跑得遠遠的,生怕旁人害他。這種人就算活了百年也是活不明白,白活。」

  火車停靠在南京站,乘客紛紛下車。「老者」拄著拐杖也下了車。站台的地上鋪著黃色的呢氈,上面站著上千歡迎的人,還有樂隊。翁泉海等五個中醫代表下了車。樂隊奏樂,掌聲雷動。南京的中醫藥界人士上前跟翁泉海等人握手。記者紛紛拍照。

  翁泉海高聲說:「多謝各位同仁前來迎接,翁某代表全國中醫藥五人請願代表團謝謝各位了。我們此次南京之行,肩負著全國中醫中藥興亡的重任,也知任重道遠,前途未蔔。但我們身後,有全國八十三萬中醫,二十余萬家中藥鋪,有如此強大的後盾做靠山,我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我們這樣做了,無愧幾千年的中醫傳承,無愧老祖宗對我們的期望,無愧全國人民對我們的支持!」

  晚上,趙閔堂閉著眼睛躺在旅館的床上,一會兒,他又坐起拿著桌上的報紙,看關於歡迎五位代表的新聞,他覺得那五個人真的很風光,而自己卻扮成「老者」,窩囊啊!他猶豫半天,也想加入代表的行列,就走出來,到翁泉海和代表住的房間門外欲敲門,他遲疑了一會兒,感覺這樣太不合適,就收手回到自己住的客房。

  這時候,翁泉海和另外四個代表正議論著,請願書呈交上去了,怎麼還沒回信啊?幾個人心中都沒有底。中醫李代表覺得有點不舒服,他站起身走了幾步,突然倒在地上。

  翁泉海眾人抬著李代表從屋裡走出來,走廊內,那位「老者」拄著拐杖拿著報紙走來,他望著生病的李代表出神。

  收音機的新聞節目報道了「中醫藥五人代表團已經抵達南京,受到當地中醫中藥界熱烈歡迎」的消息。嶽小婉全神貫注地聽著。她一次次往翁泉海所住旅館客房內打電話,無人接聽,終於等到翁泉海進屋,才接了電話。

  翁泉海說:「喂,您好!」岳小婉聽到翁泉海的聲音,拿著電話默不作聲,眼淚禁不住流下來。翁泉海對著話筒喊:「您是哪位?不說話我可掛了。」

  嶽小婉這才大聲說:「翁大夫,我是嶽小婉。我在南京有朋友,知道你的住處。我給您打了十多個電話,您就是不接,可急死我了!」

  翁泉海說:「岳小姐,我這一路是馬不停蹄,一直在外面奔波啊!告訴您個好消息,我們的請願書已經呈交上去了,回話說中國醫藥有悠久的歷史,偉大的效力,為全國民眾所托命,不能廢止,當盡力援助,並望醫藥兩界共同努力。還說政府行政,不能違背民眾之需要,中衛會議決案,不能實行!中醫中藥,應改進提倡,擇其精華之處,可補世界醫藥之不足……岳小姐,您怎麼不說話啊?」

  嶽小婉問:「您穿上那件細鋼絲背心了嗎?」翁泉海說:「我……穿上了。」

  「那您敲敲它,讓我聽聽聲音。」「這……好。」

  翁泉海輕輕放下電話,從行李箱裡掏出細鋼絲背心,再輕輕拿起電話,手拍細鋼絲背心喊:「岳小姐,您聽著。」嶽小婉說:「我知道您沒穿,翁大夫,還是穿上吧。」

  翁泉海笑道:「岳小姐,您不必擔心,我們身後有千千萬萬隻手托著、護著。」嶽小婉大聲說:「穿上!」翁泉海回應:「好,我這就穿。」他這才穿上細鋼絲背心。

  嶽小婉叮囑:「翁大夫,這個背心您要日夜穿在身上,絕不能脫掉!越到最後關頭,越不能疏忽大意,您明白嗎?」翁泉海說:「我明白了。」

  嶽小婉還是不放心,深情地說:「翁大夫,您一定要保全自己,回來聽我為您準備的戲。您答應我!」翁泉海說:「好,我答應您!」電話掛斷了。翁泉海輕輕地撫摸著細鋼絲背心,久久不能平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