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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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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關天,拖不得,翁泉海十分擔心,已經很晚了,他讓葆秀先回家,自己要去找王實秋。夜幕中,翁泉海快步來到王實秋所住的村子。一家宅院門外,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翁泉海的心驟然猛跳,他走上前說:「您好,請問這是……」中年女人低頭躬身道:「先生請進。」 翁泉海跟中年女人走進院內,院裡的人都披麻戴孝,掩面哭泣。一副棺材擺在院裡。翁泉海問:「請問這是王……」中年女人說:「我家王先生剛走,望你小點聲,不要驚著他的在天之靈。」 翁泉海緊張地說:「請問他是怎麼走的?」中年女人抽泣著:「他生病後,去上海找了個有名有姓的大夫,給開了方子,可服藥後病情更重,說走就走了……」翁泉海驚得半晌無語。 翁泉海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裡,把他看到的情況告訴葆秀,神情沮喪地說:「我這個跟頭栽定了,這回人證物證俱全,神仙也逃不掉。沒想到我翁泉海落得如此下場,貽誤人命,萬劫不復,愧對家人,愧對祖宗,愧對醫道,更愧對天地眾生。你帶著兩個孩子回老家後,跟我爸說一聲,就說我沒臉見他老人家,沒臉見祖宗,我自願宗譜除名。」 葆秀寬慰道:「他們也可能想不到是因藥送命。」翁泉海搖頭:「就算他們想不到,我也得讓他們知道!明天我就去警察局認罪,望一命償一命,以慰逝者在天之靈,也留我心中半點安寧。」 翁泉海把來了、泉子、斧子、小銅鑼叫到西廂房內沉痛地說:「為師不能再教你們了,你們都走吧。」幾個學徒都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趕他們走。翁泉海抱了抱來了、泉子、斧子,又拍了拍小銅鑼的肩膀。他強忍淚水說:「你們都沒錯,你們都是我的好學生……為師有難言之隱,望你們諒解,好了,我意已決,都走吧。」 幾個學徒都表示堅決不走。翁泉海望著面前的四個人說:「無須再多言,你們跟著我沒有半點好處,為師對不住你們了!走,都給我走!」翁泉海打開房門,拽住來了和泉子,把他倆推了出去,拽著小銅鑼的胳膊,把小銅鑼也推出去,他拽斧子沒拽動。 斧子喊著:「師父,您有兩條命,一條是您自己的,一條是我的,要是碰上要命的事,我這條命得走在您前頭!」斧子轉身走出去。 翁泉海關上房門,眼淚湧出來。來了、泉子、小銅鑼站在西廂房門外。斧子坐在一旁,悶頭磨著斧子。翁泉海走進老沙頭屋內,倒了兩杯水說:「老沙,咱兄弟倆以水代酒,幹了這杯,就各奔東西吧。」老沙頭說:「大哥,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說來話長,也不想說,老沙啊,咱兄弟倆該分開了。」「大哥,你是要趕我走嗎?」 翁泉海說:「不是趕你走,是我們都得走。」老沙頭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跟你待了快兩年,有吃有穿,冬天凍不著,夏天蚊子叮不著,我可是享老福了。既然托了你的福,就得跟著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跟著你肯定沒虧吃。」老沙頭說著,從床底下搬出一壇酒。 翁泉海說:「不喝酒了,就喝這杯水吧。」「水哪行,不夠勁兒啊,來,少喝一口。」老沙頭把杯裡的水倒了,然後倒上酒。二人坐在床上喝開了。 三杯酒下肚,翁泉海無限感慨道:「我奔波半生,紮根這上海灘,開了個小診所,還攤上官司,差點進大牢。後來碰上的事,真可說是黃浦江上起大風,一浪高過一浪。我本無心為功名奔勞,只求能謹遵醫道,精修醫術,治病救人。可世態非我所想,患者奔名而去,無名患者不來,他們寧可為有名之庸醫費盡財力,甚至是丟了性命,也不會看無名之良醫一眼。因此,我也逐漸為名而求,可名是好東西,也是壞東西,尺寸都在分毫之間,稍有拿捏不准,必會亂人心志,甚者深陷泥淖,回頭無望。 「治癒幾個難病後,聲名鵲起。但我謹守初心,求名不求利,為醫病費盡心力,也算無愧醫道二字。直至我赴南京請願,名利蜂擁而至,一時間燈紅酒綠,鶯歌燕舞,推杯換盞,夜夜不休……喝了大酒,來了面子,也出了不少醜,可最要命的,是心亂了,腦子糊塗了…… 「《黃帝內經》中雲,夫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我曾通讀百家醫著,潛心專研,化為己用,自以為可治天下之病,卻忘記了治自己之病。到頭來,我身染重病,卻無藥可治,這才是最可悲之處啊!人這輩子,只能朝前走,沒有回頭路,走錯了就是錯了,就得認錯,認輸,認命!」 老沙頭說:「大哥,你今天是怎麼了?我都被你弄糊塗了。」翁泉海說:「喝上酒話就多,沒完沒了招人煩。不喝了,我走了。」 翁泉海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有些醉了。他走到門前,扶著門。老沙頭上前拉住翁泉海說:「這酒蟲子剛被勾出來,你不能走。」 翁泉海猛地推開老沙頭走出去,他搖搖晃晃地要走出院門,門上了鎖。他使勁推著院門高聲喊:「開門!我要出去!警察局!」葆秀說:「你喝醉了,等酒醒了再去吧。」翁泉海轉身走到院牆前,欲爬上院牆,爬不上去摔倒了,他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仲春,陽光正豔。翁泉海從正房堂屋走出來。來了在掃院子。斧子在磨斧子。小銅鑼和泉子在擰床單。四個學徒都看著師父。 來了說:「師父,您醒了?」翁泉海問:「我睡了多久?」 來了說:「師父,您睡了小三天。那個叫王實秋的來診所找您,他說藥吃完了,療效不錯,問是不是還接著吃。」 翁泉海吃驚地睜大眼睛,他不明白,王實秋不是死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翁泉海記得,那天找到他家時,親眼看到他家高搭靈棚,親人披麻戴孝。而且,那人家確實姓王,只是沒提王實秋的名。難道是忙中出錯,走錯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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