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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早晨,翁泉海醒來,見葆秀背對他躺著,就喊葆秀起床。葆秀說她渾身不舒服,再躺一會兒。

  「哪不舒服啊?我給你看看。」翁泉海給葆秀切脈後說,「沒毛病啊,你躺著吧。」「我渾身難受怎麼辦?」「多歇歇就好了。」

  翁泉海在書房捧著書研究,葆秀過來喊:「準備吃飯了,吃完飯再研究吧。」

  翁泉海看著書說:「我不餓,吃不進去。你們先吃吧。」葆秀生氣道:「我看你不是吃不進去,是塞得太滿了!」「什麼塞得太滿了?」「塞了那個唱戲的唄!」

  翁泉海說:「你這是什麼話,嶽小婉她病得那麼重……就是任何人病得那麼重,又遲遲不見好轉,我不得多上上心,好好研究研究嗎?」葆秀說:「可你給別人診病,從來沒研究得覺都不睡,飯也不吃了!」

  翁泉海皺眉說:「你這不是雞蛋裡挑骨頭,沒事找事嗎?葆秀,你就別煩我了,我已經夠煩的了。」

  葆秀冷笑:「我煩你了?是你自己心煩。自打去給她治病,你就跟丟了魂著了魔一樣,茶不思飯不想,枕邊放個本子,摸黑都能在上面寫兩筆。還練成說夢話的本事,閉著眼睛給我講課,什麼中醫治傷寒,要扶正祛邪,固本守元,什麼施治上,應採用傷寒辨六經與溫病辨衛氣營血相結合的辦法,在方藥上則經方與時方合用,打破成規,方能見奇效。」

  翁泉海奇怪道:「這你都背下來了?」葆秀說:「半夜三更不停念叨,傻子也能背下來!」翁泉海解釋說:「命比天大,我這不是急的嘛。」葆秀質問:「我渾身難受,你怎麼不急?回來你問過我嗎?我早飯吃不上,你管過我嗎?」

  翁泉海一時語塞。

  月光籠罩著庭院,翁泉海在廚房煎藥,他忽然內急,就出去方便,完事後他急忙回到廚房,見葆秀站在藥鍋前攪拌藥湯,就喊:「你幹什麼?往鍋裡放了什麼?」葆秀氣呼呼地說:「我下毒了!我就是不想叫她好!怎麼,你想殺了我?」

  翁泉海怒火中燒,罵道:「你給我滾!最毒不過婦人心,說的就是你!」葆秀舀了一芍藥湯欲喝:「你不是懷疑我下毒了嗎?我喝給你看!」

  翁泉海揮手打落湯勺,吼道:「葆秀,你到底要幹什麼啊?」葆秀顫聲道:「你沒睡,我過來看你不在,怕藥糊了底,就隨手攪了攪!怎麼?你就這麼不相信我?」翁泉海愣住了。

  早晨,翁泉海來到客廳,見桌上擺著豐盛的飯菜,就說:「呦,弄了這麼多菜。」葆秀說:「你熬夜傷身,得吃點好的。」

  翁泉海笑著說:「還是你對我好。傷寒病最難治,我碰上也撓頭,所以得多花些心思。禦皇醫那事,多虧斯蒂芬幫忙,這回人家有難處找到我,我也得幫忙,否則人情過往上說不過去。我昨夜裡一時糊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錯了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葆秀平靜地說:「大半夜我也迷迷糊糊,記不清了。」

  吃過飯,翁泉海放下筷子說:「吃飽了就犯困,我睡個回籠覺去。」葆秀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翁泉海:「我想好了,是認真的,你簽字吧。」

  「困得眼都花了,看不清字,等我睡醒了再看。」翁泉海看了一眼,把信扔進湯盆裡,「呦,怎麼掉湯盆裡去了?迷糊了。」轉身進了臥室。他走到床邊,看見一封信放在床上,拿起信看過隨手撕了。

  但是,葆秀已經鐵了心,她對翁泉海說:「我意已決,你就成全我吧。如果不能協議離婚,我只能去法院起訴了。」翁泉海說:「我都認錯了,還不行嗎?你到底要幹什麼啊?」「我不想跟你過了,難道不行嗎?」「你跟我講清楚為何不過了?」

  葆秀痛心疾首道:「我知道當年我們結婚是我一廂情願,但那時我想得開,只盼著相處久了,你會從心裡接受我。自從你跟我分開住,我就有離開的想法,那時曉嶸和曉傑還小,你又忙於診務,我擔心孩子受苦,所以沒走。後來我知道你和嶽小婉產生了感情,我想走又不甘心,想和她鬥一鬥,看到頭來誰能奪走你的心。這麼多年過去,你從來沒說要我給你生個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既然我們不合適,就沒必要非得捆在一塊。這些年,日子過得沒滋沒味兒的,人也沒滋沒味兒的,我很痛苦,可總是狠不下心來,也不想給咱爸添堵,就將就過下來了。眼下咱爸走了,咱倆也該有個了斷,離了吧,離了我們都解脫了。泉海,我求求你了,簽字吧。」

  翁泉海哀求道:「自古以來,都是男休女,哪有女休男的?你給我留點面子行嗎?」葆秀冷笑道:「原來是面子的事啊,那好辦,你寫休書,我簽字。」「不寫!」翁泉海扭頭走了。

  夜晚,葆秀坐在桌前納鞋墊。翁泉海端著一盆水進來,要給葆秀洗腳。葆秀說:「用不著,你有這閒工夫,趕緊寫休書去吧。」翁泉海說:「我寫休書也沒用,這婚離不了,法律不答應。」葆秀問:「哪條法律不答應?」

  翁泉海去書房拿了一本書過來,說道:「這是《中華民國民法》。離婚的方式有兩種,兩願離婚和判決離婚。民法規定,一方有下列情況之一者,重婚者;與人通姦者;受他方不堪同居之虐待者;虐待公婆和公婆虐待妻致不堪為共同生活者;惡意嫌棄他方者;有精神病者;生死不明已逾三年者或被判處徒刑者,另一方可向法院請求離婚。以上這些情況,咱們都沒有,不符合離婚要求,不能離婚。」

  葆秀說:「你虐待我了。你跟嶽小婉產生了感情,就是虐待我!趕緊寫休書吧,我不能再等了,再熬下去,我就老了!」

  中午,翁泉海在堂屋桌上擺好酒菜,等葆秀回來。葆秀一進屋就說:「這麼多菜,是慶祝嶽小婉病癒出院嗎?」翁泉海賠笑:「這都是你愛吃的菜,我特意給你做的。」「你還知道我愛吃什麼菜?」「多少年了,哪個菜你筷子伸得多,我還看不明白嗎?坐。」「休書寫好了嗎?」「那東西,提筆就能寫。」

  葆秀說:「你趁著還沒喝迷糊,趕緊寫吧。」翁泉海說:「不對,李太白都是喝迷糊了才能寫出好詩來,我也得迷糊了才能寫出好休書來。我一個人喝不醉,得有你陪著。」

  葆秀坐下說:「好,那我就幫你一把。」翁泉海給葆秀倒了一杯酒:「這些年,你為這個家忙裡忙外,不得消停。來,我敬你。」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翁泉海給葆秀夾菜,感歎道:「葆秀,我這人有什麼毛病?儘管說,讓我明白明白。」葆秀吃著菜說:「你真的沒毛病。」「那你為何揪著我不放?我確實對嶽小婉有過感情,可那都是過去的事,我早都想明白了。」「我也確實對你有過感情,可那也都是過去的事,我也都想明白了。」

  翁泉海問:「葆秀,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葆秀反問:「泉海,你讓我好好過日子行嗎?」「我們可以好好過日子啊!」「我們不合適好好過日子了。」

  翁泉海說:「葆秀,我往後不氣你了行嗎?我往後全聽你的行嗎?你讓我給誰診病,我就給誰診病,你不讓我診病,我就在家陪你,行嗎?」葆秀說:「那就不是你翁泉海了。」「只要你高興,我做牛做馬做豬,做什麼都行!」

  「別說胡話了,我意已決,離了婚,我們就都輕鬆了。」

  翁泉海倒酒,酒沒有了。他放下酒壺說:「我迷糊了,提不動筆了。」說著趴在桌子上。葆秀的眼淚緩緩流出來。

  枝葉隨風擺動,不時有樹葉飄落下來,一晃就是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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