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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汪永革從外面走回來時,就看到汪新在廚房裡,一手扶著水缸,一手拿著水舀子喝水。汪永革狐疑地問:「你這是真醉了,還是演戲呢?」汪新打了個水嗝:「一半兒一半兒吧!」「耍的是哪門子心思?」「這老馬頭,挺難擺弄的。」「別總琢磨那些邪門歪道,對你不好!心思得用到正地方,老老實實做事,踏踏實實做人。」「爸,不是我不好好學,是馬魁的心太黑、手太狠!」「我最後說一遍,你沒權利選師傅,組織安排的必須服從,再說得清楚點,這就是你的命!」「聽爸一席話,感覺這腦袋通透了。」

  離開汪永革的家,馬魁不否認自己的脆弱,這一刻,他失魂落魄。只是,他不會放棄追尋,直至他找到想要的真相。這十年,馬魁從來不敢遺忘,汪永革也是如此。

  人生有多少個十年,他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十年來,與妻女分離;十年來,蒙受不白之冤。十年心路,是一條烏黑冰冷的河流,不知流向。十年怨恨之火,難以熄滅……

  馬魁回到家裡,整理好情緒,提著暖壺,敲了敲女兒的房門。馬燕正在津津有味地看小說,聽到敲門聲,立即把小說收進抽屜,把課本端正地放在桌前。收拾好一切,馬燕開了門,從始至終,她沒有抬頭看馬魁。

  馬魁給馬燕倒了一杯水,說:「頭抬高點,別把眼睛看壞了!不能坐太久,起來活動活動。」「剛才活動完了。」馬魁望向課本,說:「我記得之前進來的時候,你看的就是這頁。」「怎麼會呢?您記錯了。」「你爸是幹什麼的,盯上的東西,跑不了。」「也可能是看到後面,又翻回來了吧。」「倒有這一說。燕子,這學習啊得專心,打開書,就要一心一意地鑽進去,碰上不會的題,堅決不能放過……」馬燕聽得耳朵都磨出了繭子,打斷說:「一定要迎難而上,研究明白,今天解決一個問題,明天解決一個問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能解決三百六十五個問題……」「這弄得比我還明白。」「爸,您別總為難汪新。」

  聽到女兒提到汪新,馬魁的心像是被紮了一下,只要閨女提到汪新,她對他這個父親的姿態總是放得那麼低,像一隻小綿羊。馬魁沉默著,並不答言,他閉了會兒眼睛,再次回頭望望那十年,他過不去那個心坎兒。

  窗外滿月了,大大的月亮高高地懸在天上。很多事情,看似無心之舉,實則命中註定。

  火車行駛著,駛過秋天的原野。馬魁和汪新一前一後,在車廂裡巡視。走著走著,馬魁站住身。他看見白玉霞和一個男人親昵地依偎著,閉目養神。馬魁沉默了一會兒,帶著汪新從他們二人身邊,匆匆而過。馬魁面無表情,汪新心裡犯嘀咕:「怎麼換人了?」

  火車到達海河車站,站台上,那個叫宋朝華的男人與白玉霞依依惜別。直到火車快要開了,白玉霞才告別那片溫柔,戀戀不捨地上了車。

  白玉霞站在車廂門內望著宋朝華,他朝她揮了揮手,兩個人的眼睛傾注了全部的情意。當白玉霞回到座位,火車緩緩啟動時,她感覺到了一隻手的溫暖,那是宋朝華的手,她微笑著問:「你怎麼沒走啊?」宋朝華笑答:「捨不得你。」

  兩個人說著話,手牽著手一起去了車廂連接處,這一刻的緊緊擁抱,不需要太多言語。窗外枝頭那只秋天的鳥兒,它不在籠中,沖向天空。

  火車到了哈城站,盧學林守在站台上,他接過白玉霞手裡的旅行包,摟著她的肩膀,快步向出站口走去。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宋朝華黯然神傷。

  馬魁和汪新遠遠地站著,望著這一幕,汪新搖搖頭說:「這是變戲法嗎?真有意思,那女的可不講究啊!」馬魁罵道:「你懂個屁,兩地生活不容易。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您不是也兩地生活過嗎?」「那又怎麼了?」汪新話裡有話地說:「我就是受了點啟發。」馬魁怒道:「你小子是不是找揍啊!」

  汪新見狀不妙,拔腿就開溜了。馬魁氣呼呼地想,這小子,八百個心眼子都不止,閨女比起他,就是一隻小白兔。想到了閨女,馬魁就想回家了。

  今夜無風,鐵路工人大院內靜悄悄的。姚玉玲剛從外面回來,走到樓梯下時,牛大力叫住了她。牛大力背著手走到她的近前,拿出一塊豆餅子說:「拿回去烤烤,可香了。」姚玉玲撇撇嘴說:「誰知道你是從哪偷的,我可不要。」「不是偷的,是熟人給我的。」「你家是牛家溝的,在咱這有熟人嗎?」「我一個老鄉在豆油廠,他給我的!你把我想成啥人了,我那回也不是偷雞,是換雞!再說就算偷了,我也沒把你供出來。」「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要是知道那是偷來的雞,也不能吃!」「好了,不說了,趕緊拿著吧!」

  牛大力讓得真誠熱情,姚玉玲也有點饞了,她剛要伸手,就聽到不遠處飄來一句話:「說悄悄話呢?」姚玉玲和牛大力嚇了一跳,就見蔡小年直愣愣地站在那裡,姚玉玲對牛大力翻了個大白眼,快速回了家。

  姚玉玲走了,蔡小年靠近牛大力,拿下巴朝姚玉玲家門口抬了抬,問道:「咋樣了?」「挺好的。」牛大力硬著頭皮承認,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姚玉玲離開時的那個大白眼,哪怕是一個大白眼,被注意到了,他也喜歡。

  就在牛大力腦子裡想著姚玉玲時,蔡小年冷不丁搶過他手裡的豆餅子,牛大力登時急了,嚷道:「給我!」「豆餅子,真香,見面分一半!」蔡小年說著,掰了一半豆餅子,轉身就跑。牛大力追上去,拽著他進了自己家。

  哥兒倆掰著豆餅子,喝起了小酒。牛大力對姚玉玲的心思,蔡小年看得明白,問道:「這又是給小姚淘換的吧,老話說上趕著不是買賣,搞對象也是一樣。」牛大力苦惱地說:「你說我到底哪兒不行?這丫頭死活不拿眼皮夾我。」「早跟你說了,你跟小姚就不是一個路子。要換了我是小姚,我跟汪新也不跟你。」「你啥意思?」「我沒別的意思啊,我是幫你分析。人家汪新是警察,是幹部,你就是一工人。」

  牛大力氣得叫起來:「工人咋了?你看不起工人階級?你不也是工人?你們全家都是工人!」蔡小年繼續說:「別給我扣帽子,有個順口溜沒聽過嗎?有女不嫁司爐郎,三天兩晚守空房;有朝一日把家歸,帶回一包油衣裳。小姚跟了你,你能給人家啥?跟著汪新那就不一樣了,拿腳後跟都能想明白的事兒你咋就不開竅呢?」「你小子到底哪頭的?」「我當然你這頭的,咱倆這一趟線上風裡來雨裡去多少年了,我就是看你在這一棵樹上吊死,不落忍。」

  蔡小年說完,喝了一大口酒。牛大力則一口悶了,他的歎息聲,在酒杯裡蕩漾。窗外起風了,牛大力心裡空空蕩蕩。一杯一杯苦酒下肚,牛大力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翌日休班,馬魁提著一兜菜,剛走進家門,把菜兜子遞給妻子,就聽到女兒房間傳來的歡笑聲,他頭頂立刻生出一團火。王素芳一瞧,輕聲細語地說:「小汪來了,剛來沒一會兒,你消停點。」「又來混飯吃?」「人家哪回來都沒說要吃飯,不都是咱們主動留的嘛,再說人家也沒占咱家口糧,給的糧票只多不少。」「我進去看看。」「老馬,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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