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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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媳婦把錢一把接過說:「沒啥,有事就吱聲。」老郭囑咐著:「河邊有個小土屋是我的,你可以住。葦叢裡有我的小船,划船千萬別越界,萬一被抓就回不來了!」 龐天德騎著車子,老遠就望見了對岸的木屋。他沖下坡路,扔了車子,眼睛濕潤著跑到河邊,沖對岸喊著:「娜塔莎——娜塔莎——」對岸沒有動靜。他在葦叢裡找到老郭的小船,跳上去劃到河中間接著喊,對岸還是沒回應。他從隨身的包裡掏出望遠鏡,很清楚地看到娜塔莎木屋門上的鎖。他不死心,等到夜晚,他從點了小油燈的土屋出來,爬上屋頂看對岸,對岸木屋沒有燈光。他用大手電筒向對岸晃照,對岸毫無響應。 龐天德喪氣地回到老郭家說:「她人咋不在呢?門上了鎖,白天夜裡都不在。」老郭說:「頭幾天還在呀,我還看著她了。」又歎了一聲,「唉!你來晚了,她讓那大個子帶回莫斯科了。」 龐天德說:「不可能!她准是有事暫時走的,肯定會回來。她的木屋還在,我都聞到她的味了。老郭,麻煩你幫我在鎮上找個工作,我得站住腳等她。我是國營大廠的工人,工廠裡的活兒啥都會。我只要吃飽飯,剩下工資都給你算房費。這是我的工作證。」老郭媳婦臉色開了:「啊,那趕緊幫人家找吧。」 老郭很快聯繫到一個木材加工廠,廠裡只有兩台機器,都壞倆月了,沒人會修。龐天德前後看看,拿著工具鑽到機器底下,上面下面地修了一陣,機器正常運轉起來。廠長很痛快地收下了龐天德。 龐天德給紀子寫了封信,把他的情況簡要地說了。紀子接到信正看著,突然嘔吐起來,她懷孕了!紀子把這事告訴白愛紅,白愛紅笑著:「懷孕了?好事啊!快找他去呀,讓他回家,多好的理由啊!」紀子說:「可是,離婚手續我都辦了。」 「嗐,再辦回來不就行了嘛,死腦筋!」 紀子說:「實在太遠了,綏芬河啊!」白愛紅說:「噢……到底還是去了,綏芬河在邊境啊!天哪,快去,趁著肚子還沒大,去晚了就來不及了。家裡老爺子我幫你照看著。」 紀子拿著信封找到老郭家問:「我找,龐天德,他在這兒嗎?」老郭媳婦說:「龐天德?你是誰啊?」紀子說:「我是他的太太。」老郭媳婦先笑後驚:「太太?就是老婆吧?這咋還出來個外國名呢?你是他老婆?媽呀!老郭——快回來!龐天德老婆來了!這可咋整啊,找上門來啦!」 隔院牆下棋的老郭一進家,紀子就沖著老郭鞠躬:「打擾了,不好意思。」紀子請老郭帶她去河邊找龐天德。老郭猶豫半天,受不了紀子一再鞠躬,只好答應。兩人來到河邊土屋前,老郭抬手指向河中心。此時風平浪靜,一條小船在河中心泊著。龐天德戴個草帽,像個老頭一樣弓身坐在船頭,不管船上的釣竿,眼睛望向對岸。紀子手遮陽光,望著對岸的樹林和木屋,又望著船上的龐天德。 老郭說:「你看那也是個空屋子,娜塔莎不在了,老龐就是個死等。」紀子說:「郭君,我們先走,別驚動他了吧。」 傍晚,龐天德回到老郭家見到紀子,大吃一驚道:「你怎麼來了?」紀子站起身,神色平靜地看著他說:「天德君,人找不到,就請回家吧,爸爸想你呢!」龐天德說:「我用這麼多年,費這麼多勁,就為這一天。我都看到了她的屋子,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我不能走,我得等她。咱離婚了,求你別再管我,好不好?」 紀子眼裡漸漸濕了:「天德君,那天一辦完手續我就後悔了。我要和你複婚。聽到嗎?複婚!」龐天德說:「這怎麼可能?娜塔莎就在對面,她的眼睛看著我,她的心在等我,我怎麼可能跟你複婚?」 紀子哭著說:「天德君,娜塔莎走了,你不可能到莫斯科去找她,請你醒醒吧。」龐天德說:「紀子,我已經給了你身份,你可以在龐家永遠住下去,你要是再出嫁,龐家就是你的娘家。你快回去,讓我幹自己的事。」 紀子抹去眼淚說:「好,我勸不動你,可以先回去,家裡還有老人呢,不過,以後我還會來找你的。你的娜塔莎,她不會出現了,你不可能等到她了。」龐天德說:「我知道你是因為恨我才說這麼狠心、這麼絕情的話,我不怪你。但是你記著,我的娜塔莎,她就算不來,我也會在這兒等她一輩子。在這兒,我人是活的,心也是活的;回去,我人和心都是死的。你願意要嗎?」 紀子點著頭:「還說我說絕情的話,天德君的話更讓人心裡發涼。我不會絕望,我也不會放棄!你活生生一個大活人擺在這兒,為什麼要死?我一定要把你救活!我用我一生的熱,烤你這塊石頭,看看什麼時候把你烤化!」龐天德湊近紀子的臉說:「紀子,還說讓我醒醒,你也醒醒吧!」 紀子突然連哭帶喊:「可是我醒不了啊!天德君我怎麼辦啊?」龐天德忙伸手堵她的嘴,紀子就勢倒在他懷裡,嗚嗚哭起來。 老郭和媳婦都躲在門外聽,聽到紀子的哭聲,二人輕腳走開。老郭歎道:「唉!世上還有這事,這仨人,要不是親眼所見,誰信哪!」老郭媳婦說:「這男的女的,咋都這麼傻呢?這不是給自個找彆扭嗎!」 送走了紀子,老郭和龐天德在家裡喝酒,酒至半酣,老郭說:「真看不懂你老龐這個人!這麼好的媳婦,說話悄聲細語的,見面就鞠躬,有她,你還惦著河那邊黃頭髮的幹啥?不過,對岸那蘇聯姑娘,長得可真叫漂亮啊!」龐天德說:「老郭你不懂,不是那麼回事。我跟娜塔莎相愛在先,我們的感情太深了。紀子她跟著瞎摻和,我一直就拿她當妹妹。」 老郭說:「再待幾天就回去吧,人家也給你臺階下了。那個娜塔莎准是跟著大塊頭回莫斯科,不回來了。」龐天德說:「要真是那樣,我就在這河邊住下,跟著你打魚,我靠回憶我倆在一起的所有時光,也夠過下半輩子了。」 半醉的老郭盯著龐天德看了一會兒,端起酒杯說:「老龐,我敬你!你神!你是男人中的漢子!你做的事,旁人做不到!」龐天德也端杯:「我啥也不是,我就是對我愛的女人說話算話。老郭你記著,男人,要對女人好。你來這世上一回,就這一個女人,你再不對她好行嗎?男人要不對女人好,他不是漢子!」 老郭媳婦端著菜愣在那裡聽著,眼裡湧上淚來說:「媽呀,這男人咋這麼會說話呢,把人鼻子都說酸了!」 娜塔莎從莫斯科回來,在林中小路上跑著喊:「烏拉——我自由了!龐!你聽見了嗎?我又自由了——」她唱著《喀秋莎》走向河邊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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