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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第二十八章

  河兩岸向裡結了冰,但只凍了一半,河中間沒凍,水還在流著。

  娜塔莎站在河對岸的冰面上,把手圈起來喊:「龐——」龐天德手裡拿著一根繩子,繩頭上拴個小布袋,布袋裡裝塊小石頭。他跑到冰面的邊緣,把繩子甩了幾圈,猛一撒手,布袋飛過岸,落到對岸娜塔莎的腳邊。

  娜塔莎上前把布袋解下來,掏出裡面的一張紙看:

  親愛的女人,我的炊煙,我的火柴。我讓老郭的媳婦給你蒸了酸菜餡包子,可又不敢扔過去,怕摔爛了,等我想好辦法再說吧。你一個人,比我艱難,要不你就回到鎮上去住吧,鎮上的條件好一些。等春暖花開了,我們再見面……

  娜塔莎從懷裡掏出自己的信,放入布袋,紮好口,把繩子甩起來,扔的時候,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布袋扔得不夠遠。布袋帶著繩子飛過來,落到冰面的邊緣,掉入水中。龐天德撲上去抓,也落到水裡。他掙扎著,順流而下。對岸的娜塔莎瞪大了眼睛驚呼,急忙跟著往下游跑著追。天色暗下來,看不到龐天德了。

  老郭帶著媳婦,打著大手電,順著河邊喊著:「老龐——老龐——」他們在一處葦叢旁找到了趴在水邊的龐天德。龐天德上身趴在冰面上,雙腳浸在水裡。他的腳凍壞了,醫生處理後說,這一冬天,他是不能走路了。

  老郭媳婦說:「這可是大事,發電報叫他媳婦來吧。」龐天德說:「也是,不能再麻煩你們了。大哥你給我辦個急事,你把這個紙條,用我那個繩子甩到對岸去,要不娜塔莎急死了。」紙條上寫著:我身體很好,要出差給工廠買設備,暫不聯繫。你回鎮上去住吧。保重。

  老郭先發了電報,再到河邊,躲在樹後,等一隊邊防兵走過,他跑出來,站在冰面上打了個口哨。對岸,娜塔莎跑出來,手圈住喊:「郭——他怎麼樣?」老郭指指布袋,把繩子甩開扔了過去。娜塔莎撿起來,掏出紙條看,點著頭,沖老郭揮著手。

  接到「老龐病,速來」的電報,紀子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上來。白愛紅說:「哭什麼,有病怕啥,又不是別的。孩子交給我,你放心走。」紀子眼上掛著淚說:「白姐,那就,拜託了,謝謝你了。」白愛紅皺眉:「又鞠躬,哭也忘不了。」

  紀子跌跌撞撞地來到老郭家,龐天德正躺在床上,他兩隻腳都包著紗布,露在被子外面。紀子撲到床邊,抱起龐天德的腳,一下子哭出聲來。龐天德說:「別哭別哭,沒事。」紀子把龐天德的腳抱在懷裡,哭了一陣,突然起身,沖出屋子。龐天德喊幾聲沒喊住,紀子就跑出了院子。

  紀子臉上掛著淚跑到河邊,她看了看對岸,又找到扣在岸邊的小船,小船已經凍住了。她進土屋找到一把鐵鎬,使勁刨著船邊的冰,然後費力地把小船翻過來,推上冰面,再拼命在冰面上一點一點拉著,拉到了沒上凍的水邊。她喘著氣,看著對面的木屋,咬牙把小船推入水中,她自己也跳上去,拿起槳劃著。船到了對面的河邊,她上岸沖到木屋前,大喊著:「娜塔莎!請你出來!」

  紀子看到木屋門上的大鎖,她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沖門上踢了一腳,又在牆角找到了長柄斧子,一下子砸碎玻璃,又一斧子砸開門鎖。她沖進屋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擺的小相框裡娜塔莎和龐天德的合影。紀子拿過相框摔碎,取出照片,看到桌上有火柴,她把照片點著扔在桌上,跑到外面劈木屋。她奮力劈著,嘴裡喊著:「紀子,你是全世界第一大傻瓜!人家不愛你,你還傻什麼啊?還說什麼給人家當妹妹、給人家當保姆、伺候人家一輩子這樣的傻話!你活該!你自作多情!你忘不了他!都是你自己找的!他有什麼好啊!他這個大壞蛋!」

  這時候,燒著的照片把裡面的窗簾點著了,火勢一點點大起來,躥上了屋頂。紀子驚慌了,她扔下斧子,站遠了看著。老郭騎車子飛快地到河邊,把車子扔了,跌跌撞撞地跑到冰面上喊:「老天爺!房子點著了!這咋一個比一個膽子大呀!快回來,邊防兵來啦——」

  紀子跌跌撞撞地上了小船劃回來。老郭幫著她把小船拉到原處翻扣上,又拉著紀子一下子趴到小船的後面。一隊巡邏的戰士過去後,老郭說:「這下你把事惹大了,國際問題啊!」紀子說:「他們沒看到是我燒的,沒證據。請不要擔心。」老郭問:「老龐知道了咋辦?」紀子說:「他的腳不能下地,你不說,他也不知道。拜託了!」老郭苦笑:「這事咋又弄我頭上了!好,我不說。你別鞠躬。」

  紀子戴著口罩,彎腰給龐天德換藥。龐天德從紀子的包裡往外掏東西:「還拿來幾本書?太好了。這熊貓收音機還是白愛紅送的,正好老郭這個破半導體啥也收不著。」紀子說:「換藥呢,請別動。」

  龐天德看著低頭忙碌的紀子,歉疚地說:「紀子,又要辛苦你了。」紀子站起身摘下口罩說:「天德君,請別再說這樣的話了。要不是你的腳壞了,我還沒有這個機會呢!我現在很幸福。」

  紀子一邊給龐天德喂粥一邊說:「這是用肉湯煮的粥,加了點肉餡和菜葉,讓你多長肉。」龐天德笑:「再長就成大胖子了。」紀子說:「那我不管,只要腳上的肉長好了就行。」

  龐天德掀開被要下地撒尿,紀子忙過來把他的腿搬回去說:「幹什麼?我給你拿尿壺。」龐天德說:「我自己來,你過去吧。」紀子笑了:「天德君,今天怎麼了?我是給你當過媳婦的人啊!」

  「你在這兒,我尿不出來。」

  「那還是不急,再憋一會兒。請睡覺吧,想尿的時候喊我。」紀子走到行軍床邊,脫了外衣躺下。龐天德也靠在枕上,望著天花板想心事。

  太陽有了暖味,老郭家房檐上的冰溜子往下滴著水,快化沒了。院裡的果樹冒出了小綠芽,微風輕拂著樹枝。龐天德貓了一個冬天,現在可以拄著拐到院裡曬太陽。他對紀子說:「天暖了,我腳也好了,你回去吧。家裡還一個孩子呢!」紀子說:「孩子有愛紅姐照顧。天德君,請跟我回海東吧,你的腿還要好好恢復,這裡條件不行。再說,你還沒給爸爸上過香。」

  龐天德說:「我現在不能回去,爸爸那裡,你替我多磕兩個頭吧。」紀子說:「你放心,我雖然後悔離婚,但我也不煩你了。你回去吧,愛紅姐有文化,有身份,人又好,你們倆,正好是一對。」龐天德問:「白愛紅?她還沒結婚?」紀子說:「沒有,她等著你呢!」

  龐天德喊道:「亂彈琴!這話早都說過了,不可能的嘛!等什麼?」紀子平靜地看著他說:「天德君,人家愛你,又沒要求你什麼,請別喊了。再說,你是一個男人,有這麼多女人愛你,應該覺得幸福才是。我說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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