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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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在臥室裡幫著娜塔莎疊衣服說:「娜塔莎,結婚了,你就要學會像個主婦一樣地生活。你看看你的臥室……」娜塔莎說:「我是主婦啊,可主婦不是老媽子!」卡佳說:「為自己的男人當老媽子,有什麼不好?你不是愛他嗎?不是等了他一生嗎?等他幹什麼?」娜塔莎說:「是啊,等他幹什麼?難道等了一生,就等著給他當老媽子嗎?」 卡佳哭笑不得:「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看,我跟瓦茲洛夫,都有三個孩子了,可是我們生活得很好。」 「那是因為你們都是俄羅斯人。或者,像瓦茲洛夫說的那樣,是你適應了他。可是中國的男人,對女人要求太多了!」 「娜塔莎,原諒我說句實話,你要總是這麼想,你們的婚姻就難維持了。」 小河的水緩緩流著,河邊的小路通向不遠的邊境小村,村邊草房的院子裡,有兩隻雞,一隻狗。靠房牆邊有個用茅草搭起的涼棚,涼棚裡有個大木頭桌子,桌子邊坐著龐天德。龐天德頭髮很短,卻蓄起了鬍子,鼻樑上架著老花鏡。他不時在大筆記本上寫幾行字,微風調皮地掀動他筆下的紙頁。 ……跳傘的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死還是會活著,想都沒想就跳下去了。但是在那一瞬間,我還是閃了個念頭,為娜塔莎祈禱了一下,我真希望她活著。我們男人無所謂,可是她,那麼美麗的一個姑娘,她怎麼能死?她得活著…… 瓦茲洛夫把車開到柴門前,停車推門而進。龐天德抬頭平靜地說:「我就知道年輕人不可靠。你是怎麼逼供信的?」瓦茲洛夫把手裡提著的酒和小菜放到桌上:「放心,你的兒子,我不會動他。我有別的辦法。誰都有弱點。」 二人碰杯。龐天德說:「呀,真是好酒啊!有日子沒喝酒了。」瓦茲洛夫說:「你倒會找地方,有幾十年沒來了吧?」 「是啊。還是那年跳傘,我跳在河這邊,娜塔莎跳在河那邊。我們就在這個小村子裡休整。日本兵就在前邊的小鎮子上。哎呀,光陰如箭,快五十年了……」 「那時候我在邊境那邊,得不到你們的消息,急得直跳腳,恨不得把電報員斃了。你在寫什麼?」 龐天德說:「回憶錄。」瓦茲洛夫說:「別寫了,得先解決問題。跟我回去吧。」 「我不回。」 「你不回也得回!那麼一大家子人都等著你呢。你跟娜塔莎,不能這麼僵下去,總得有個結果。」 「我想自己靜一段。」 「你這是逃避,沒用的。要面對現實,走吧!」 「不走。」 「那,決鬥!」 兩人站起身打拳,龐天德已經喝得搖晃了,不敵對手。瓦茲洛夫高舉雙臂:「我勝了!」龐天德只好一邊收拾行李包一邊說:「不對,原來你還欠我一拳呢!」二人上車,吉普車絕塵而去。 龐裡奇把朵兒說的話講給媽媽聽了,娜塔莎說:「朵兒說得對,只是我和你爸,我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們的好日子,在三十年前。」朵兒把她對龐裡奇說的話講給媽媽聽了,紀子說:「天哪,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娜塔莎知道了會不高興的。」朵兒說:「媽媽,這是事實。我只不過明說出來了。他們總得面對,跟你沒有關係。」紀子呆呆地自語:「好像我要怎麼樣似的……」 大客廳裡,所有人都在,或坐或站。瓦茲洛夫說:「娜塔莎應該好好地檢討自己,做妻子的嘛,應該順著男人才是。卡佳也是很有個性的,可是被我給改造過來了。」龐天德自說自話:「那年冬天,我和娜塔莎去取情報,我們趴在雪地裡,身上蓋著亂草。哈哈,你們猜怎麼樣,兩個日本兵的大皮靴踩過來,踩著了她的一個手指頭,真巧啊!她疼得直掉淚,不敢喊啊,把我也心疼得呀……」 紀子說:「夫妻間,要互相忍讓,天德君的脾氣我知道,他也得努力,兩個人要一起加油。」龐天德旁若無人地自語:「有一回我站在房頂上,我們隔著河打旗語。兵過來了,我們都趴到房頂上。可是這邊一個兵發現了我,喊我,老龐,你上房頂幹啥呢?我就站起來說,我修房子呢。中國的兵是為人民服務的啊,他們就說,我們上去幫你吧,說著就要上來兩個兵。我急著喊不用不用,連滾帶爬往下溜,一下子摔地上了!好在那小土房不高,要不屁股就完了。哈哈……」 卡佳說:「娜塔莎,你可以試著,當一個月的全職家庭主婦,一個月適應了,再三個月,然後再一年。慢慢地就適應了。」娜塔莎一直看著龐天德不說話。龐天德不沾話題,繼續說著夢囈般的話:「嘿嘿,那年我在老郭家,看老郭打他媳婦,把我笑得呀!你們猜老郭他媳婦怎麼著?一般女人挨打都是又哭又叫的,她不是,她咬著牙挺著,一聲也不響,只能聽見老郭打她的聲音。我看不過,上去把老郭扔到一邊。她倒急了,沖著我又喊又叫的,哈哈,把我氣得呀……」 大家都不說話,全看著龐天德和娜塔莎。龐天德收了笑容,看了大家一圈說:「唉!今天就是今天吧。娜塔莎,孩子們說得對,我們是戰友,也是情人,但不是夫妻,或者說,很難做夫妻。」娜塔莎眼含淚水:「噢,龐——我們的激情已經在尋找和等待中被歲月燃燒盡了!」龐天德聲音發顫:「娜塔莎,我們都想回到當年,可是,已經不可能了。」娜塔莎說:「龐,我還想跟你做情人……」人們神情各異,都不吭聲。龐天德說:「那,分手吧。」 站台上,朵兒對龐裡奇說:「老爸就交給你了。」龐裡奇說:「放心吧。」瓦茲洛夫對龐天德說:「雖然分手了,但娜塔莎還是交給你了。」龐天德點頭:「我會照顧她的。」紀子對娜塔莎說:「情人也好,妻子也好,你都要小心他的心臟病。」娜塔莎與每個人擁抱。龐天德一手摟著娜塔莎,一手與上車的人揮手。 家裡只剩下兩人了。娜塔莎收拾她的大行囊。龐天德從中拿出一個舊筆筒說:「這是我的東西,老古董,不能賣。」娜塔莎又把筆筒裝回行囊:「別那麼小氣,你都有那麼多筆筒了。」龐天德說:「我寫回憶錄的時候,可能有的事記不清楚,要問你的。」娜塔莎說:「你不問我我也要說的。回憶錄應該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寫的。缺了我,你的回憶錄還叫回憶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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