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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5

  走過山彎,幾間隱僻的小屋就出現在眼前,看起來寧靜而祥和。

  領路的是海螃蟹和另一名大荷村的村民,兩人身上仍帶著傷痕。海螃蟹指指眼前的小屋說:「就是這兒,我們村專為逃日本蓋的,現在也用不上了。」

  趙老大感激道:「謝謝、謝謝,大荷村的鄉親真是雪中送炭,我都沒想到還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去處。」

  「大荷村已經沒了。」海螃蟹說。

  趙老大愣了一下,那兩個年輕人的臉深沉得讓他看不出內容。

  「大荷村沒了你們跟我走,以後你們是四道風。」四道風一臉豪情。

  「誰跟你走?以後我們是炸雷,這雷專劈鬼子。」

  「還跟我搶飯碗怎麼著?」四道風有些沒趣兒。

  趙老大強笑了笑,「人困馬倦,大家就在老鄉提供的地方休息幾天,這裡還很安全,就在這躲過這次掃蕩也說不定。」

  隊員們立刻發出噓氣聲和輕笑聲,幾個人已經扔了槍就地躺下,「休息」這個詞確實把這幫人帶進了天堂。

  休息了好一會兒,龍媽媽就鑽進廚房,廚房裡有現成的鍋灶柴火,她把那包在空閒時採摘的野菜拿出來,忙活一番,不一會兒,蒸汽和香氣立刻籠罩了整個房間。

  滿天星把頭探進來深吸了一口,「好了沒?」

  龍媽媽笑笑,「什麼叫老火靚湯呢?沒一天哪能叫老火?」

  「嘗一口行嗎?」

  「那就把原味都壞啦。」

  龍文章陰著臉進來,二話不說,叉了滿天星脖子扔出去,「您把門關上好嗎?這是搗亂!我在練他們呢!」

  龍媽媽好脾氣地笑笑,帶上門,香氣仍從那破綻百出的小屋裡透出去,龍文章往外走,趁著沒人看見也深吸了口氣。

  小屋前的空地上站著四道風、老唐兩家人馬,那是支歪瓜裂棗的隊伍,破衣爛衫,武器混雜,站無站姿坐無坐相。

  「人怎麼不齊?」龍文章轉頭,「六品你也得練。」

  「我得劈柴。」六品正在屋邊劈著柴,龍文章看看碼了半人高的柴堆,「你以為我們要在這兒貓多久?」

  「多久都得要劈柴。」

  他繼續,龍文章沒轍,一轉身隊伍裡出了逃兵,趙老大和四道風往樹林裡開溜。被發現後,四道風索性做出一副誰敢惹老子的德行,趙老大理虧地哈哈腰道:「上林子找點野物,全民生計,是個大事。」

  歐陽從屋裡出來,也要蹭邊溜縫地走開。可龍文章還是看見了他,「你!過來帶個頭!我要教他們正規軍的生存技能!」

  歐陽嘿嘿一笑,「算了吧,我個共党分子跟著你唱三民主義歌,怪彆扭的。」

  「哎,我都已經放棄了黨派成見。」

  「我也是啊。」他忽然很嚴肅,「我有要緊事,真的很重要,你們好好練沒錯啦。」

  再怎麼說他是個軍師,龍文章只好由得他去,回頭瞧瞧他不成樣的隊伍,「打起精神!我是教你們活命的本事!打個雞毛仗就死一大片,跟秋後螞蚱一樣!我把你們好有一比,比作老百姓後院存的過冬大白菜!蔫頭巴腦,連幫帶葉全爛掉,正經場合壓根兒指望不上!」

  「龍教官!」滿天星喊他。

  「有屁快放!」

  「活命的本事是不是就鬼子打北來,你們往南撤?撤到連後院都沒了,就剩我們這爛幫子大白菜噁心鬼子?」

  龍文章甩甩手,叫住歐陽,「軍師,你給他們解釋一下什麼叫全盤戰略。」

  歐陽瞪一眼滿天星,「龍教官是龍教官,他們是他們,不許一竿子打死,我話講完了,你們自便。」說完壞笑著走開。

  剩下龍文章氣急敗壞地對那些一臉不服的隊員揮舞著雙手,「別笑!你們根本不知道,我軍將士正在前線奮戰,並且很快會光復這裡!」

  「你軍在前線,那我軍倒在後方?三年啦,龍教官你喊光復喊三年啦!」

  龍文章氣得快抓狂,「我龍某人以堂堂清白之軀保證!還我河山,哪怕是刀山火海,槍林彈雨,銼骨揚灰……」

  歐陽又看看龍文章,突然有點鬼祟地鑽進了林子——龍文章實在是在進行一場全無勝算的爭論。

  樹林裡,思楓正坐在林蔭裡等著。歐陽過去坐下,兩個人的獨處讓他又有些不自在,對付不自在的辦法是沒話找話。

  「龍烏鴉又往槍口上撞,他是好心,想大夥兒多掌握點東西就少些無謂的犧牲,可那烏鴉嘴總得罪人,大家就問他國軍啥時光復,一說這老龍就口吐白沫……」

  思楓看看他,那意思是你廢話什麼,歐陽笑笑,「老四跟高大小姐越來越有趣啦,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五十米安全距離,可一個說話另一個准打激靈,也不知道老四幹了什麼?那小子心理也就十二歲……」

  「你心理貴庚哪,歐陽同志?」

  歐陽訕笑,答非所問:「小何纏著我非把這手槍改成老四那樣的快梭子,我不幹,改完了我要打人屁股准得瞄自個腳丫,這式的……」

  「你什麼時候去說呀,歐陽同志?」

  「我去說?」歐陽撓了撓頭。

  「那我去說?」思楓嬌笑。

  「不不,我去說,我是一家之主……不不,其實大部分時候你做主,咱這個一家之主是對外的……」

  思楓歎口氣,「我知道你一定會把洗衣服煮飯這種事情派給我的。」

  「有些時候我也會適當地做一些,保證。」

  「現在派這個早了點。」思楓難以覺察地微笑。

  「是啊,現在的關鍵問題是一定要說,解決方法是我去說,這個說的方式……這個方式……」他看看思楓,「我怎麼說?」

  思楓沒好氣地看著他,「你一定要生死臨門的時候才有勇氣嗎?」

  「不不,勇氣是一定會有的,權當鬼子到了跟前,一排黑漆漆的槍口指著。」他又看看思楓,「我跟誰說?」

  思楓瞪著他,咬著嘴唇,「你真煩人,我真愛你,歐陽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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