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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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城往事 §1 2003年,「非典」剛過,申奧已經成功,中國加入WTO不久,海城在政府的機構改革中撤銷了外經貿委和商委,組建了商務局,以助推經濟發展。我就是那個時候被招進商務局綜合科的,主要從事的是一些招商引資的案頭工作。 我小時候窮怕了,所以在學習上特別努力,經過複讀考上了個省名牌大學,大家都覺得我肯定前途無量。我不想謙虛啊,在學習方面我確實是有天賦的,上課的時候懶懶散散,但每逢考試只要突擊幾天,成績就能名列前茅。大學畢業後我被招進了商務局,成了一名公務員。我爸媽高興壞了,湊錢擺了席,請鄰居過來慶祝。他們在心裡可能覺得自己的兒子從此捧上了鐵飯碗,就可以衣食無憂、一帆風順了。但他們不真正瞭解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別看我表面上謙虛有禮,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襯衣掖在褲子裡,內心卻十分叛逆。用現在的話說,我是個不滿足於現狀的人。雖然在商務局工作聽上去很像那麼回事兒,但我所在的綜合科,其實日常幹的就是些迎來送往的活兒,說白了就是請客吃飯。那時還沒有「八項規定」,吃喝風很盛。我從工作到出事兒,一共就用了一年零三個月的時間,當然,這一切都要靠那個老科長啟蒙。 老科長是個酒膩子,在機關屬於那種「血壓高、血脂高,但職務不高」的老油條。但在他帶我的那段時間裡,我懂得了許多社會上的潛規則。我因為歸他直管,所以總跟著他去接受一些商人的宴請,在別人的恭維下推杯換盞,也不乏和各色女人逢場作戲。我雖然只是個最底層的科員,但在酒桌上被別人叫成「路科長」,而老科長則被稱呼為「老大」。我那時剛剛二十出頭,初嘗了受人恭維的滋味。在跟著老科長混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的言談舉止也慢慢有了甲方姿態。 我至今還記得有一次跟他喝大的情景。那是一個深夜,第一場的海鮮已經被隨同的「錢包」埋了單,第二場只有我們兩人,我們蹲在他家樓下的一個烤串攤旁,靜靜地喝著啤酒。他家的房子是單位分的,七十五平方米的大兩居。按照當時分房的政策,我只要能熬夠十五年工齡,也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老科長在微涼的夜風中推心置腹地跟我說:「小路啊,我老了,折騰不動了。年輕的時候,不要說一場兩場,就是整個三場四場也不在話下。人呀,要趁著年輕多幹事啊。」 我當時已經喝了不少酒,但頭腦還算清醒——這是我的一個優點,日後成就了我許多事情。我就恭維老科長怎麼在酒桌上耍得開,怎麼有排面,他卻擺擺手。 「這麼多年了,別看我只是個科級幹部,但能入我法眼的沒幾個。你,算一個。有幾句話我想告訴你。」他指著我說,「第一句,原則立場不是必需的,必需的是獲得利益。懂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哼,看來你不懂。」老科長笑了,又喝了一口啤酒,「第二句,記住了啊,做事要有交朋友的心態,不要怕麻煩朋友,越麻煩越是朋友。」 「嗯,我記住了。」我再次點頭。 「還有,看一個人能不能辦成事兒,看的不是檯面上的說辭,而是飯桌上的做派。永遠得防著對你笑的。對你笑的人別有用心,他能引誘你說出掏心窩子的話,一旦反水就後患無窮。就比如那誰,你懂的。」他笑著跟我碰杯。 我知道他指的是趙處長,那個人稱笑面虎的「地中海」。當然,最後老科長的落馬也與他有關,但那是後話了。 最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滿嘴酒氣地說:「幹咱們這個的,表面光鮮,覺得別人都捧著你,實際上什麼都不是。幹久了你就會知道,所謂的鐵飯碗是個枷鎖啊,領導怎麼說你就得怎麼幹,領導說你不行你就翻不了身,幹活兒漂不漂亮與你能不能受提拔關係不大,檯面兒底下的事兒比檯面兒上的事兒重要得多。剛開始你還會有理想,有抱負,有糾結,有憤怒,但久而久之就被磨沒了。領導說什麼你都認,上班就來,到點兒就走,幹什麼都不當真。到那時候,你就成了現在的我,混吃等死,行屍走肉。所以有機會還是得自己幹,自己當自己的老闆才有出頭之日。」 那晚我們喝了好些酒,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但最令我記憶猶新的,也是對我日後為人處事影響最大的,就是他那句「關鍵時刻可以出賣朋友」。當然,他說的「朋友」指的是那些商人,應該不包括趙處長。我對他的話是深信不疑的,起碼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深信不疑。 那段時間,我迷上了搖滾樂,上班的時候,MP3耳機也塞在耳朵裡。在沒人的時候,我會把掖在褲子裡的襯衣拽出來,擼起袖子,隨著音樂起舞。在商務局的那段日子裡,我漸漸窺見了內心的那股力量,或者說是那頭野獸。我開始不甘於眼下的生活。雖然我已對燈紅酒綠習以為常,但每次過後都是一地雞毛,之前有多喧囂,之後就有多寂寞。每當聚會結束,看著那些商人前呼後擁地送走老科長時,我都會藉故離開,然後繞到某個街巷,騎上自己那架破舊的二八自行車,在寒涼的夜色中獨自回家。 車子、房子、票子,我一無所有。於是怎麼能掙錢,怎麼能掙快錢,就成了我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當然,我不會傻到做兔子吃窩邊草的那種事兒,在商務局的一畝三分地兒打主意。再說有老科長把著,那些事兒也根本輪不到我去插手。我知道,他平時拽著我胡吃海塞,無非是拉我下水,結成攻守同盟,我不過是個麻將桌上的「會兒」①。於是我便動起了別的腦筋,想借雞生蛋。我通過工作關係私下找到一些商人,想通過借款的方式獲取本金,但那幫人都是鐵公雞,一毛不拔,以各種理由拒絕了我。別看在飯桌上他們都叫我科長,但實際上我一無決策權,二無審批權,不過是個老科長的跟屁蟲而已。我找了一圈兒也沒尋來半個子兒,但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進入了我的視線,那就是馬林。 【①會兒:指麻將規則中可以替代任何一張牌的萬能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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